池焰睁开眼时,窗外天色混沌一片。分不清是拂晓的微明,还是烽烟未散的阴霾。
那不是梦。
她抬手,指尖悬在唇边片刻,最终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震如擂鼓的狂响,似乎仍在胸腔里回荡。
池焰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红衣委地,墨发披散,眼下一片淡青的倦影。
她凝视着镜中那个被称为魔女池焰的自己。这个身份是她亲手选择的铠甲,也是她甘愿背负的刑具。她是手染鲜血的复仇者,是注定要焚尽一切的火。
她的路从饮下魔血的那一刻、从枕溪镇冲天而起的血火就已注定,是一条通向毁灭的单行道。毁灭仇敌,也毁灭自己。
可易逢不该与她一起。
池焰最初撬开易逢那层天枢的冰壳,只是想让她看见:阳光是有温度的,风是有形状的,糖是甜的,笑是真的。
她想让易逢知道,除了那必须完成的冰冷使命,一个人还可以有自己的悲喜。
现在,易逢把一颗滚烫的心捧给了她。
她不能接。
她的掌心沾满血污,她的未来是一片注定燃烧的废墟。她的心里塞满了仇恨、算计和不得不扛起的责任,早已拥挤不堪,没有一寸干净地方能安放这样一份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情感。
更让她恐惧的是心底那悄然滋生的贪恋——贪恋易逢眼中只为她燃起的火焰,贪恋那个冰冷外壳下鲜活生动的灵魂。
这贪念比魔血更毒,让她在绝望的宿命里,竟生出一丝妄想:
想活下去,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可她是自己所憎恨的魔族,她是她注定要毁灭的对象。
她的未来很短。
不是死在敌人的刀剑下,就是死在自己燃起的滔天烈焰中。
必须停下。
在她泥足深陷之前,在她将易逢也拖入这无望的泥潭之前。
易逢已经为天枢这个身份囚禁了太久,她刚刚窥见一丝自由的微光。池焰不能让自己成为她新的枷锁。
————
接下来的几日,池焰刻意避开易逢。
直到五日后黄昏,池焰走出书房,迎面撞见了独自等待的易逢。
她站在回廊转角。夕阳的残光从她身后涌来,给她清瘦挺直的身形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陷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她抬起了眼,目光如静水深潭,直直望过来。
“你在躲我。”
池焰脚步一顿,脸上迅速堆砌起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荒芜:“最近……战事繁多,军务冗杂。”
“池焰,”易逢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在咫尺,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我要和你谈谈。”
池焰瞬间绷紧了肩线,眼底仓皇一闪而过,又被强行压下。
“谈什么?”她抱起手臂,指尖在袖中掐紧,语气轻飘,“那晚你醉了,我也有些忘形。一场荒唐,何必当真?”
易逢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
“我很清醒,你也一样。”
她深深地看进池焰试图躲闪的眼睛,“你之前对我说,希望我做回自己。那么现在,我问你——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自己吗?”
池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最后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深切的疲惫。
她放下手臂,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易逢,别这样……别逼我。”
“逼你什么?”易逢不退反进,抬手按住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我想把真心给你,你就连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池焰长叹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淡漠:
“易逢,你看看我——我是魔王,是仙门恨不得除之后快的罪人,我脚下和前路都是尸山血海。我自己都挣脱不了这命运,凭什么把你拉进来?”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你为天枢这个身份,已经痛苦了太久,刚刚才尝到一点自由的滋味……”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再戴上另一副更沉重的枷锁;不能再让你陷入仙魔之间,承受非此即彼、两面皆敌的煎熬。那种无处可归的滋味……太苦了。我尝过,就够了。”
“易逢,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我的路太黑,你要去走光明的路。”
“那是你的想法。”易逢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依然坚定,“你问过我的选择吗?你让我做自己,现在却又要替我决定,什么是我该走的路?这和那些规训、那些枷锁,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字一句道:“至少,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在你身边,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
池焰怔怔地望着她,眸光剧烈颤动,筑起的心防在那清澈而执着的目光下寸寸龟裂。
“呜——”
就在这时,低沉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彻魔宫,撞碎了两人之间僵持的空气。
传令兵飞奔到池焰面前,单膝跪地,呈上军报,声音嘶哑:“报——!君上,战魔王部突袭黑沙关!关隘告急,守将阵亡,我军前锋……溃败!”
所有的私人的彷徨、情感的撕扯,在这一瞬间被冰冷残酷的现实彻底抹去。池焰脊背倏然挺直,仿佛一副无形的铠甲瞬间加身。
眼中所有脆弱挣扎一瞬蒸发,只剩下属于魔王池焰的锐利与决断。
她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冷峻:“点兵,备战。令慕渊率左翼即刻驰援,我亲率中军,一炷香后出发。”
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开,衣袖却被人从后方紧紧拽住。
易逢站在她身后,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侧脸,里面有火焰在燃烧:“我……想和你一起。”
“不行。”池焰斩钉截铁,没有回头,决绝地甩开她的手,“你留在这里。这是魔族的战争,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冰冷,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来人!”她不再看易逢苍白的脸,冷声下令:“送天枢回止水居,好生照料,不得放离!”
易逢被池焰亲卫制住。她没有挣扎望着池焰大步流星地离去的背影,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池焰的指尖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她挺直背脊,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只将翻涌的心潮与所有软弱的念头,一同狠狠压下,高声道:
“出兵!”
————
止水居内,一片死寂。
外界所有的喧嚣、兵马调动的急促、号角烽烟的示警,都被结界彻底隔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这寂静熟悉得让易逢心悸——像极了她独自坐在天枢静室里,日复一日面对空茫,一个人打坐的漫长岁月。
她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那片被隐隐映红的天空。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总是隐隐不安,心脏处传来一阵阵抽痛。不祥的预感正在敲击着她的神魂。
池焰像一团野火,不由分说地撞进她秩序井然却冰冷苍白的世界,让她知道阳光烫在皮肤上的感觉,知道糖在舌尖化开的甜意,知道愤怒、喜悦、委屈、牵挂……这些鲜活滚烫的情感究竟是何滋味。
是池焰,亲手将她从那个名为天枢的囚笼里拉出来,让她看见天空的辽阔,生出翱翔的翅膀,触碰到自我。
池焰,池焰——
易逢在心底无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知道你在挣扎着什么,可是我有自己的选择。
“你找我?”
结界泛起涟漪,门被推开,晏清辞的声音响起。
易逢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我想去前线。”
“为什么?”晏清辞走到她身侧,语气平静,审视着她,“黑沙关现在是绞肉场,凶险万分。你是仙门出身,此刻前去,也没有立场。”
“我可以帮她。”易逢终于转回身,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犹豫,“而且,我必须去。我感觉到……很不安。”
“我……想保护她。”
晏清辞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趁乱半路逃跑,或者……另有所图?”
易逢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除了开始的一段日子,你们后来什么时候关着我了?我若想走,有的是机会。”
“但我没有。晏清辞,我站在你们这边,或者说,我站在池焰这边。这一点,从未改变。”
“哪怕前路是仙魔不容,是千夫所指?”
“我选择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身份,也不是仙魔的立场。”易逢的回答清晰而坚定,“她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她的理想,便是我的理想。这与我是谁,曾是谁,将来是谁,都无关。”
晏清辞沉默了片刻,仔细端详着易逢脸上每一丝表情,她的面容上决意如匪石不转。
她忽然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不知自身喜怒的冰冷天枢。池焰那团火,不仅温暖了她,更点燃了她骨子里深埋的执着。
她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认定了,便孤注一掷,百死无悔。
“你们这两个疯子啊……”晏清辞笑着摇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罢了。”
晏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放在桌上,推向易逢。
“这枚玉佩可追踪池焰的方位。同时,它也是我的亲令符,见它如见我,可令你在池焰麾下的军中畅行无阻,无人敢拦。”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易逢,语气郑重:“我帮了你,是希望……或许你能把她从那条一味赴死的绝路上,拉回来一点。”
“她背负太多,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连痛都不会喊了。易逢,别让她真的变成一个人。”
易逢的目光落在那块莹白的玉佩上,伸手拿起,冰冷的触感瞬间沁入肌肤,却奇异地让她沸腾焦灼的心绪沉淀下来,变得无比清晰。
她将玉符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坚定,“是她告诉我为自己而活。那么现在,这就是我的选择——”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窗外愈发明亮、仿佛要烧透夜空的烽火,清澈而决绝,再无半分过往的迷茫与彷徨:
“她的路是她选的,我的路,该由我自己走完。而我要走的,就是通往她身边的那条。”
“我的选择是,走到她身边去。不是作为天枢,而是作为易逢,作为能与她并肩而战、分担风雨的人。”
————
如墨的夜色下,骏马长嘶,蹄声如雷,踏碎沉寂。
易逢一骑如箭,冲入北方深沉的黑暗。
风在耳畔呼啸,卷起她束起的墨发,冰冷的气流划过脸颊,却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冷静。
前方,是血与火染红的天空,是金铁交鸣、生死搏杀的战场,是那个人正在以命相搏、试图独自背负所有的炼狱。
也是她,易逢,遵循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意志,义无反顾奔赴的方向。
这一次,她不为苍生,不为大道,不为任何冠冕堂皇的使命与责任。
她只为自己。
为自己那颗,已然为池焰彻底点燃的心。
碎碎念:
这几章的易逢越写越重力哈哈哈,其实一开始没有想往这个方向写。易逢停止操纵我的键盘(bushi)
想起一开始的易逢的一个设定就是:究极控制欲hhh
这俩人这一章的感情线也太绕了吧!但是写得很开心????ヽ(°▽°)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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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6.【并肩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