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这是池焰意识回笼的瞬间,脑海中炸开的唯一念头。
她从宿醉的浑沌中醒来,迷迷蒙蒙地坐起身,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
旋即,昨夜零星又滚烫的记忆碎片如同惊雷,在她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易逢那双在模糊泪光与灼人怒火中燃烧的金色眼瞳,以及最后印上她唇瓣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她被亲了很久。
久到她的脑子彻底停摆,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凝固在那片滚烫的纠缠里。
直到易逢终于放开她,她仍旧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脚下发软,连连向后退去,结果——
“噗通!”
她直接仰面跌进了身后的湖里。
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上来,她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听见岸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池焰!”
是易逢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紧接着,又是“噗通”一声,有人跳了下来,迅速靠近她。
这样落魄的关头,池焰突然走了神,忍不住笑着想:这个笨蛋,这个湖只有半人深,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时,易逢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易逢浑身湿透地站在面前,月白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发梢还在滴水。
“等等等等!别过来!”池焰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湖底的软泥上,身形晃了晃。
她避开易逢伸来的手,声音带着颤抖,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冷静一点!”
她不敢看易逢的眼睛,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往另一个方向的岸边淌水走去,脚步飘忽,仿佛踩在云端。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池焰听到了细密的咔嚓声,自她们的脚下蔓延开来。
她低头,惊愕地看见——以易逢站立之处为中心,一层剔透的寒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扩散,瞬息间便将周遭丈许的湖面彻底冻结,也将她的去路牢牢锁住。
月光下,冰层泛着幽蓝的光泽,寒气扑面。
池焰僵在原地,缓缓回过头,对上易逢那双依旧灼亮得吓人的金眸。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气势全无,干巴巴地问:“你……你想干嘛?!”
易逢没有说话,只是踏着光滑的冰面,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靴底落在冰上发出清晰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在池焰紧绷的心弦上。
池焰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坚实的冰缘,退无可退。
什么也没发生。
易逢走到她面前,只是伸出手,将她湿透的身子打横抱了起来。
“抱歉。”她长长的眼睫湿漉漉地垂下,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你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池焰只觉得头晕目眩。
易逢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她,踩着冰面稳稳地走向岸边。
池焰蜷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混杂着淡淡的果酒香的清冽。她能感觉到易逢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与她紧贴的温热的肌肤。
深蓝的天与湖水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天融进了水,还是水映亮了天。皎明的群星倒映在水里,天里,还有池焰的眼睛里。
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先前冰冷的湖水仿佛此刻才真正浸透四肢百骸,让她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或许是因为酒意未散,或许是因为冲击太大,又或许是因为这怀抱太过安稳舒适,在那之后,她竟然失去了意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几乎是弹射般从床上蹦起来,动作太急,被纠缠的被子绊了个趔趄。
“哎哟!”低呼一声,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被褥和凌乱衣物卷成的漩涡里拔出来,一番狼狈扑腾,待她气喘吁吁地站稳时,已过去了两分钟。
宿醉带来的钝痛隐隐敲打着额角,她烦躁地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一个结,在空旷的寝殿里来回踱步,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对了!找清辞!她肯定有办法!”
念头一定,她立刻杀至晏清辞的房门前。
“砰砰砰!”敲门声又急又重,“是我!快出来!有急事!”
半晌,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晏清辞只穿着素白里衣,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眼底挂着浓浓的青黑。她眯着眼,对着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打了个哈欠。
“魔女大人,我才睡了不到四个时辰,就被你给吵醒了!说吧,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池焰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确认廊下无人,才凑近一步。
她脸上交织着紧张、无措和罕见的扭捏,声音压得极低:“我……那个,遇到了一点……感情方面的……小问题,想找你商量一下对策。”
话刚出口,她看着晏清辞困倦茫然的脸,突然醒悟过来,懊恼地“啊”了一声,右拳砸在左手心:“等等!你这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有经验的……算了算了,你继续睡,我去找慕渊问问!”
“你找我?”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冷不丁从她背后传来。
“咦?”池焰猛地回头,只见慕渊一身干练的墨色劲装站在廊柱旁,额角与颈间沁着细密的薄汗,气息却平稳如常。
“你这是……?”
“晨练。”慕渊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一脸崩溃的晏清辞和明显状况外的池焰,“何事?”
池焰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转换目标:“清辞你看看人家,多自律,多勤勉!你该学着点,不然哪天军师之位不保……好了好了你睡去吧,我问慕渊就行。”
“池——焰——”晏清辞彻底醒了,她扯出一个温柔和善的笑容,却让池焰后背一凉。她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以为撩完就跑,今天还能全身而退?给、我、说、清、楚——”
于是,池焰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三个人毫无形象地盘腿围坐在晏清辞卧房光洁的地板上,而池焰身后,赫然矗立着一座足有半人高的公文山。
“二选一,”晏清辞抱着手臂,笑容核善,“要么老实交代你的‘感情小问题’,要么,把这些公文搬回你的书房,自己、慢、慢、批。”
池焰看着那堆公文,幽幽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深深感到自己这个魔王当得是毫无威严,真是世风日下,纲常沦丧啊。
“我说,你一个感情经历空白的人,凑什么热闹?”池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痛心疾首地指责。
“谁说我空白?”晏清辞莫名其妙地反问,掰着手指开始数,“十八岁时跟同门师兄有过一段,后来发现性格不合,天天在师尊眼皮底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得我差点申请外调。”
“二十二岁,跟别宗一个剑修小师弟谈了几年,本来挺好的……后来枕溪镇出事,我自愿请调前线,他无法接受,便散了。”
她顿了顿,睨了池焰一眼:“再后来?跟着你来了魔界,每日被公务淹没,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闲暇?魔王大人,压榨下属至此,你确实该好好反省。”
池焰的嘴张成了一个圆润的“O”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得力军师。“失敬失敬……真没想到你……好好好,我反省,一定反省。”
“至于慕渊,”晏清辞熟练地接过话头,朝一直沉默的慕渊扬了扬下巴,“他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从小心里就只装着那一位,痴情种子,至今还有点……嗯,人鬼情未了的感觉。”
“胡说什么。”慕渊硬邦邦地打断,面色冷峻,“我早已忘了。”
“哦?”池焰瞬间抓住把柄,拍着慕渊的肩膀哈哈大笑,“我们可还没说‘那一位’是谁呢,你怎么就对号入座了?”
“你……”慕渊脸庞上闪过一分羞恼。
“池焰,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晏清辞怜悯的目光落在池焰身上,“我们三个里,唯一零经验的,好像就是某位传说中风流不羁的魔王大人了。那么,请开始你的故事吧——”
“你和那位尊贵的天枢,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池焰还在笑着,闻言猛地呛住,咳得惊天动地。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慕渊,也几不可察地挑高了一边眉毛,目光如影随形地扫了过来。
“听说你们喝了两坛酒?挺能喝啊。”晏清辞慢悠悠地补上一刀,笑容玩味。
“等等!你怎么知道??”池焰瞬间警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动动你的脑子,池焰大人。”晏清辞扶额长叹,“你现在是三大魔王之一,仙界头号通缉犯!跟现任天枢单独喝酒?万一她装醉把你捅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特意吩咐了侍女留意,酒里也加了料……散灵丸,滋味如何?”
她话锋一转,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旁边的公文山:“所以,别告诉我你只是跟人喝顿酒就羞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池焰沉默了。几秒后,一片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耳根蔓延至脸颊,甚至脖颈。
“我们……那个……就是……”
她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嘴唇开合数次却吐不出完整句子。
最后,她像是下定决心,紧紧闭上眼睛,偏过头,颤巍巍地伸出两根食指。
那两根手指在空中笨拙地靠近,时而交叉时而错开,如同两只晕头转向的雏鸟。最终,指尖小心翼翼地碰在了一起。
而在她完成这个幼稚比喻的全程,对面是两张写满困惑和迷茫的脸。
“……什么意思?”晏清辞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依旧不解。
慕渊沉默了更久,然后,他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投下一颗惊雷:
“——你们做了?”
“啊啊啊啊啊啊慕渊你胡说八道什么!!!”池焰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一样惊跳起来,顺手抄起晏清辞床上的软枕,狠狠砸向两人,“是亲了!只是亲了而已!!!”
两人稳稳接住飞来的枕头,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语的沉默。
“所以,”晏清辞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语气充满了不敢置信,“您老人家绕了这么一大圈,把我们从床上薅起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您知不知道您在人间的话本里是什么形象?妖艳诡魅、祸乱苍生,裙下之臣能从魔宫排到仙界南天门的绝世魔女,池焰殿下?”
“而且你平日在外,表现确实如此。”慕渊冷静地补上第二刀。
“我那是……那是演的!演技!”池焰急得跺脚,“实话告诉你们,八成是模仿血妭那套拿腔拿调,剩下两成是我自己临场发挥!”
“但这依然很不合理。”晏清辞摸着下巴,犀利指出,“您高龄二十六了,看起来又是一副风流样,居然初吻还在?”
“我哪有机会啊……”池焰无奈道,“十五岁前只想着复仇,接着就被掳到魔界,光是活下去就用尽全力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慕渊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枕头,仔细拍掉灰尘,将它端正地放到晏清辞的洗衣篮里。
“所以说,我昨天就是……很平常地,像跟你们喝酒聊天那样,说了些心里话。”池焰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结果到最后,易逢她就……莫名其妙地……亲上来了。”
她抬起眼,眸子里盛满了困惑,“她到底……为什么啊?”
晏清辞一副专业人士的做派,抱胸正色道:“先把你们当时的对话,尽量原样复述一遍。”
“嗯?就说……”池焰按住太阳穴,脑袋还隐隐作痛,努力回忆着,“我问她怎么制住我的,她不回答。然后我就……劝她别总绷着,活得自在点。”
“我说‘你不该是这么一个人,这根本不是你的样子’,希望她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她听后什么反应?”晏清辞指尖轻点膝盖,思索着。
“她……好像有点生气?”池焰努力回忆着易逢当时紧绷的唇线和含着怒火的声音,“像是被逼到极限,神经快断了的那种感觉。”
“嗯,典型的长期压抑后,被点破心结,情感决堤的表现。”晏清辞点头,分析道,“你那些话,估计正好戳中了她最矛盾的地方。平日越是压抑的人,爆发时就越激烈。”
“是吗?我觉得很有道理。”池焰点点头,继续描述,“然后她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想看真正的我,是吗?’”
池焰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然后……她就亲过来了。这难道是……一种挑衅?”
“我想了很久,觉得可能她是想用行动证明‘你瞧,随心所欲会带来麻烦’——”
但这个推论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心底有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反驳:
易逢吻上来时的那双眼睛,灼热而破碎,仿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又或是濒临崩溃的宣泄……
“停。”慕渊出声打断她的脑补,“你想多了。她意思很直接。”
“啊?”池焰脑袋卡壳,“什么意思?”
“亲你,就是她想做的事。”晏清辞飞快接话,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啧啧,不得了啊池焰,魅力无边,连仙界传说中修无情道的天枢都被你拿下了。行了,现在问题抛回给你——你怎么想?”
“不是!等等!不对!”池焰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心跳也不合时宜地漏了拍,“你们没明白!她当时很凶很生气,怎么会是喜欢呢!而且她不是没有感情的天枢吗?之前一直都冷冰冰的,怎么会突然——”
“还不是被你撩的。”慕渊一针见血。
“就是啊,你这头拱白菜的猪还好意思说?魔界地摊上可到处是你俩的话本。”晏清辞恨铁不成钢,“得了,瞧你这傻样。听我分析。”
她取来纸笔,就着地板铺开,边写边画,条理清晰:
“既然天枢对你有意,事情就好办许多。”
“未必,可能是伪装的。”慕渊冷静地泼冷水。
“有道理,但可能性小。我看易逢也不像个能演出感情的。不管怎么说,谨慎为上,你先验证其情真伪。如果是她演出来的,那就得多加衡量了。若是真心,”晏清辞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池焰,“就看你的心意了。”
“若你也有心——”她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我看**不离十——便需更谨慎。最好能将她留在身边,待我们大计成功,你二人改头换面,逍遥人间去。”
“若你无心,”她笔锋一转,语气变冷,“那便再好不过。我们可以仔细筹划,例如,将她培养为关键棋子,届时阵前倒戈;或引她入伙,也是一员大将不是;最不济,亦可用些手段,换取最大利益……”
晏清辞的分析理智而缜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可池焰听着听着,那些话语却渐渐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纱幕。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易逢那双金色的眼瞳,大多数时候都如同万里冰封的湖水;
闪过昨夜月色下,那双眼瞳里却前所未有地燃起烈焰,翻涌着痛苦、渴望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闪过易逢吻下来时,长睫上悬着的那滴泪,如何颤抖着如同流星一般坠落,划过她的脸颊,留下微凉的湿痕,最终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黑暗之中。
是她,亲手撬开了易逢沉重冰壳的一道缝隙,窥见了里面那颗颤抖而滚烫的真心。
而现在,她却要依据冰冷的算计,去衡量这颗真心的价值,甚至……亲手将它碾碎,作为棋局的筹码?
“……池焰?你有在听吗?”
晏清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却见池焰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眉心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激烈挣扎的情绪。
下一瞬,池焰猝然起身。
她拿起那张写满计划的纸。
“滋啦——滋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纸张在她手中化为无数碎片,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飘落进一旁的废纸篓中。
池焰抬起眼,瞳孔里方才的混乱与羞窘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最终化为清晰决绝的清明。
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不行。我不同意。”
“抱歉,清辞。这不合我的规矩,更不该……用在她身上。”
“今日多谢你们。此事……我会自行处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挚友,属于魔尊的沉稳与决断重新回到她的声音里,“你们放心,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至于易逢……我是不会将她当成一颗棋子的。”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房门,大步离去。
房间里重归寂静。
晏清辞与慕渊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是最坏的情况。”晏清辞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慕渊抱起手臂,靠向身后的墙壁,闭上眼,接上了后半句:
“爱而不自知。”
碎碎念:
池焰:猫为什么一直响,不会是挑衅我吧_(:з)∠)_
晏清辞作为门内饱受爱戴的大师姐,其实担任过非常多对情侣们感情的军师,对此非常有经验。
其实我每次写这一类的日常生活就很没底气,担心太水太无聊,也担心人物OOC。
怎么不知不觉这一章这么长啊Σ(⊙▽⊙”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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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5.【心意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