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20年,天枢选拔仪式。
高台中央,仙官运起灵力,每一个字都如黄钟大吕,响彻全场:
“天枢最终选拔,十名入选者名录如下——”
他的声音在浩渺的天穹间回荡,每一个字,都牵引着下方山呼海啸般的情绪:
“第十名,清虚境七阶,赵明远!”
“第九名,清虚境八阶,周婉!”
……
名字一个个报出,台下的喧嚣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
“第二名,同道境一阶,马天麟!”
“哗——”
台下瞬间炸开。不满二十的同道境,这是十年来都未曾出现的骇人成就!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向台上那名满脸傲气的少年,惊叹声、赞誉声、议论声几乎要掀翻云台。
玄雷长老抚着雪白长须,对身旁侍立的弟子慨叹:“马家这小子了不得。老夫当年,二十六岁才堪堪摸到同道境的门槛。”
喧嚣的浪头稍稍落下,主持仙官刻意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扫过全场那无数张屏息凝神的面孔,声调陡然拔至最高,用尽气力喊出那个注定要在今日铭刻仙史的名字:
“第一名——易逢!”
“同道境——四阶!!”
“轰——!!!”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难以置信的喊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敬畏的、灼热的、嫉妒的、探究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高台上的少女身上。
————
半柱香前,典礼后台。
易峥用梳子,掌心托着易逢的乌发,细致入微地一下下梳着。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两个人两辈子的狂喜与炽热。
她站起来,立在易逢身后,将冰凉的双手轻轻放在易逢的脸庞上,满意地看着镜中没有任何表情的少女:“你做到了……逢儿,你做到了!和娘当年一样,是所有人中境界最高的!”
她猛地将易逢狠狠搂进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女儿单薄的骨骼揉碎,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易逢的身体僵直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承受着。
易峥松开她,指尖从旁边的胭脂盒轻轻一点,沾上殷红的朱砂,极其郑重地点在易逢的额心。
那一点红映着易逢苍白的皮肤,艳得刺目,宛如雪地中绽开的红梅。
“娘亲会在外面,为你祈福。”她的声音低哑,眼神却亮得骇人,“记住,最后一关,考的不是修为,是心。即使面对着永恒的孤独,也要保持平静。娘当年……就是输在这里。我的情感太烈,没有办法成为天枢。”
她双手用力握住易逢的肩膀,直视女儿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但你不一样,你可以!我们演练过无数次了,是不是?”
她点在易逢的心脏部位,“记住你的使命,阿逢。不要有任何感情波动,知道了吗?”
易逢如先前千百次一样,缓缓点了点头。
————
十名少年人立于高台之上,沐浴在万千目光之中。
绝大多数人脸上都翻腾着激动、憧憬、志在必得的红潮。唯有站在最中央的易逢,像冷铁炼于火炉之中,周身散发着沉寂的气息,格格不入。
主持仙官抬手,压下所有声浪,高声宣布最终试炼的规则:
“七日后,天枢最终选拔仪式将于北境‘玄冰窟’举行!此窟乃天地生成,至寒至静。”
他目光扫过台上十张年轻的面孔,语气肃穆犹如神谕:
“天枢之位,掌天轨,衡众生,最重心性道基。唯有道心坚定,于孤寂苦寒中仍能抱持本心者,方有资格执掌天道权柄,权衡三界福祸!”
“选拔者们将在监管下于窟中静修,不得主动攻击他人,不得剥夺他人机会,违者判负。支撑不住者,可捏碎保命玉符,自会被传送出窟。”仙官声如洪钟。
“最后一位未曾捏碎玉符、留在窟中者——即为新任天枢!”
————
七日后,玄冰窟。
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刹那,所有来自外界的声与光被彻底斩断,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寒冷。
它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刺穿皮肉,钻入骨髓,几乎要冻结流动的血液,凝固经脉的灵力,最后,将灵魂也一并封入万古不化的坚冰中。
易逢于窟中一片冰面上盘膝坐下,与她过去十几年,在易府静室中日日夜夜的修炼,别无二致。
她早已习惯与寒冷和孤独共处,甚至享受这无人打扰的寂静。喧嚣、期待、目光、情感……那些才是需要费力抵挡在心门之外的杂质。
她缓缓闭上眼睛,运转起灵力。
起初,还能听到其他选手急促的呼吸,牙齿打起寒颤来的磕碰,衣物摩擦冰面的窸窣。但随着一日日过去,这些声音逐渐消亡了下去。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那哭声在冰柱间回荡,格外凄厉。但很快,连哭泣的力气都被寒冷抽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十个选手一个个毁掉保命玉符,退出了比赛。
————
“……易逢!”
一声嘶哑的低唤。
易逢没有回应,意识浮沉于空寂之中。
“——易逢!!!”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骤然撕裂了冰窟恒久的寂静,也将易逢从深沉的冥想中狠狠拽出。
易逢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冰窟墙壁上的刻度。
每日更替,冰窟都会有一声沉闷的钟声响起。现在已经有十六个“正”字铭刻在墙上。
……已经是第八十一天了吗。
十个参赛者中,八个已经退出比赛了,只有排名第二的马天麟还在撑着。
他蜷缩在角落里,华贵的锦衣破烂不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青灰,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而狂乱。
“冷……好冷啊易逢……我好冷……”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跟我说说话……求求你……跟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在碰到冰冷空气时猛地缩回,转而疯狂抓挠自己的双臂,留下道道血痕。
易逢静静地看了他几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在冰窟里响起,平静得可怖:
“如果坚持不下去,就放弃吧。”
马天麟的颤抖停滞了一瞬,随即,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嗬嗬的怪响,然后爆发出一阵癫狂至极的大笑:
“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泪水却又很快被寒冷的空气冻住,结成冰碴。
他猛地止住笑,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易逢:“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八十一日。” 易逢答,声音没有起伏。
“八十一日……哈哈哈哈!八十一日!”马天麟用头猛地撞击身前的冰柱。额角立刻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在冰面上蜿蜒成刺目的红线。
马天麟嘶吼着,又开始用头撞墙,一次比一次重,“咚!咚!咚!”冰屑混着血沫飞溅。
“我还以为……还以为已经过了几辈子了……说真的,易逢……说真的!来这里之前的事……都像上辈子做的梦……模糊了……全都模糊了……”
他的动作越来越狂乱,眼神越来越涣散,周身的灵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
易逢站起了身,一步步稳稳走向马天麟。
在他再次将头向后仰的瞬间,她伸出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肩头。她的姿势看似平静却充满力量,马天麟此刻已然毫无反抗之力,身体剧烈挣扎,却依旧被易逢牢牢控制着。
“退出吧。”易逢的眼神没有丝毫情感,“你已经输了。”
“输了?!”马天麟瞳孔巨缩。
他猛地暴起,一把甩开肩头易逢的手,颤抖着站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全是憎恨。
“你凭什么说我输了?!”他嘶吼着,“易逢,你不过是命好,生来就在云端!你父母都是天才,所以你才有这样的天赋!”
“你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可是你懂拼尽全力却永远被人压一头的绝望吗?!你不懂,你根本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他又哭又笑,几近疯癫。
易逢却对这番话置若罔闻,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你不退出,就会在这里死去。”她平静而淡漠地说。
“就算死,我也不会退出!!”马天麟怒吼道。
然而下一秒,易逢缓缓抬起了右手,手掌心把持着一样物品。
那是一枚精巧的羊脂白玉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正是他的保命符!
“你……你敢?!”马天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未经许可,擅毁他人保命符……你、你也会被取消资格的!那就是我赢了!你疯了?!”
易逢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傲视同侪的少年,此刻满脸血污涕泪、呼吸微弱,已至濒死之境。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个带着讽刺的笑容。
“我为什么不敢?”她轻声问,如同嘲弄。
她修长的指尖,猛然用力。
“咔嚓——”
那枚保命玉符,化作一撮细碎的齑粉,从她指缝簌簌落下,混入地面的寒霜与血污之中。
“轰隆隆隆——!!!”
冰窟尽头,那扇巨大而厚重的玄冰石门,发出了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震耳的巨响,缓缓打开。
北境惨淡的天光照彻了冰窟。
易逢站在原地,脸上那抹古怪的笑容缓缓褪去,最终重新恢复成万载寒潭。
她扶起瘫软的马天麟,一步步向外走去,心中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母亲会何等失望,她已不愿去想。
然而,就在即将踏出冰窟的刹那,一道恢弘缥缈的声音自九天之上落下,穿透风雪,响彻大地:
“易逢,哀矜不喜,仁心为道,立为天枢。”
一道金光自云层落下,使易逢沐浴于辉煌而庄严的圣光中。她手中骤然浮现了一枚庄严肃穆的令牌。
天枢的令牌。
易逢握紧令牌,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望向天穹,巨大的齿轮在云端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看见了那双操纵一切的眼睛。
碎碎念:
最近的几章易逢的回忆杀,是截取了易逢成长的几个片段,想要讲述易逢为什么成为现在的易逢,天枢又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使命,以及揭露幕后boss的部分真相。
确实是好沉闷呀,写得也很艰难。不过为了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俺也只好按着大纲走OvO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50.【冰心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