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逢被东方青原牵着,走入了市集长街。
世间万物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的叫卖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尖笑声……
刚出笼的肉包子蒸腾的热气、水果摊飘来的甜腻、药材铺苦涩的清香……
酒家红旗迎风招展,绣阁布料如七彩祥云,货摊瓷器洁白透亮,来往的女子乌发上簪着时令鲜花……
一切都在阳光下鲜活无比,与她呆惯了的单调世界,判若云泥。
东方青原察觉到她眼角总忍不住去飘到糖人摊上,于是在摊前停下,温言道:“小逢喜欢哪种式样?”
易逢眼睛一亮,正想开口,却突然想起母亲的训诫。她连忙摇头,“我不用。”
东方青原笑道:“是蝴蝶吧?我看到你的眼神了。”
易逢心底发热,她接过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它的翅膀。
甜味在她舌尖化开,可越是甜,她的心越是沉。
方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一阵阵翻涌上来,堵在她的心口,让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闷闷不乐地跟着东方青原,眼神空洞地掠过两旁热闹的摊铺,手中的糖人和糕点也失去了吸引力。
直到街角一处屋檐下,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老乞丐。
褴褛的单衣裹着枯瘦如柴的身体,花白肮脏的头发纠缠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浑浊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初春午后的阳光明明那样暖,却唯独绕开了他的身边。
易逢停下了脚步。
一种陌生的酸涩感,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她仰起头望向身侧的东方青原,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恳求。
“小逢是想帮他?”东方青原温和地问。
易逢点了点头。
东方青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三枚钱币,摊开在掌心,递到易逢眼前。
一枚是铜币;一枚是银币;还有一枚,是金灿灿的金币。
“你来选,”东方青原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易逢,“给他哪一个?”
易逢愣住了。她看看那三枚钱币,又看看角落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乞丐。
她想起刚才路过的一个包子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摊主正大声吆喝:“肉包子,五文钱一个!管饱!”
一枚铜钱太少,一枚金币又太贵重。一枚银钱……她在心里默默计算,能买二十个肉包子。或许够他吃上好几天,不用再挨饿。
于是易逢不再犹豫,轻轻拿起了那枚温润的银币。
她紧紧攥着那枚银币,小心翼翼地在老人面前蹲下身,将银币轻轻放入那个空空如也的破陶碗中。
“叮”,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
老乞丐浑身一震,浑浊眼睛瞬间迸发难以置信的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枯瘦的手颤抖着捧起碗,看看钱,又看看眼前面容稚嫩的小姑娘。
他猛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语无伦次地嘶声道:“谢谢……谢谢小姐!菩萨心肠!活菩萨啊!……”
易逢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后退。东方青原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好孩子。”
就在这时,旁边那条窄巷里,呼啦一下钻出四五个身影,吓了易逢一跳。
他们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孩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饿极了的小狼崽。
他们一下子就将易逢团团围在中间。
“小姐行行好!也给点吧!”
“我好饿啊!三天没吃饭了!”
“求求你,给口吃的吧!”
无数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向她素净洁白的衣袍,留下一个个刺眼的乌黑手印。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糖人和糕点,口水流下,想抢又不敢抢的模样。
易逢有些惊慌失措,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影子,如风一般掠过。
东方青原手中折扇一并,迅疾如电却又举重若轻地,在几个孩子后颈轻轻一点。
孩子们的眼神瞬间涣散,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易逢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呆呆地看着横七竖八倒在脚边的乞儿们。巨大的迷茫,如同深秋的寒雾,将她笼罩。
她想起几个月前,母亲为她举办的生辰宴。流水般的珍馐美味,璀璨如星河的华灯,往来穿梭的锦衣宾客,堆积如山的昂贵礼物……
宴会结束后,母亲曾轻描淡写地偶然提起:“阿逢,今日为你庆生,约莫花费了两千金币。”
两千金币。
易逢声音发颤,抬头望东方青原,眼中充满困惑:
“东方老师……”她攥紧了小拳头,指甲陷入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我母亲说,我生辰那天的宴会……花了两千金币。”
“如果……如果不开那场宴会,不买那些灯,不准备那么多根本吃不完的菜……把这些钱都拿出来,送给他们这样的人,”她看向角落的老乞丐,和地上昏睡的孩子们,“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在这里乞讨,不用饿肚子了?”
东方青原没有立刻回答。
她深深地看了易逢一眼,然后,牵起易逢的手,缓缓走过街巷,走向城外的山路中。
身后的喧嚣声浪渐渐远去,市井的烟火气被山间清冷的草木气息所取代。
“小逢,你有此善心悲悯弱者,这很好。”东方青原的声音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平稳而清晰,在这静谧的山径上缓缓响起。
“但你需知,世间众生,各有其‘因’,方得今日之‘果’。此乃天道循环,不易之理。”
她脚步未停:“你母亲能举办那般宴会,是她昔日刻苦修炼、历经生死、降妖除魔、护卫一方的‘因’所换来的‘果’。”
“而那位老乞丐今日困顿街头,或许因其昔日懒惰成性,坐吃山空;或许是前世功德不济,酿成今生命运坎坷。这是他在过去种下的‘因’,所结出的‘果’。”
她停下脚步,目光悠远地望向山下,声音里带上了洞察世情的淡然,又仿佛在叹息着:
“个人的善行,如同投入浩瀚湖中的一颗石子,能激起些许涟漪,却无法将湖水填埋成陆地。”
“我们或许救得了眼前一人、十人,百人,但天下之大,困顿潦倒、命运多舛者犹如恒河沙数。凭一己之仁心,一时之善举,如何救得过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得了眼前数人,救不了天下苍生。”
易逢垂下头去。
“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做呢?”她喃喃地问,声音很轻,带着不甘,更带着深重的迷茫。像是在问东方青原,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片沉默的天地。
东方青原的声音温和,却异常肯定:“我们需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需要拥有……超越个人悲喜的视角与力量。”
她牵着易逢的手,沿着蜿蜒的山径,继续向上攀登,“跟我来。”
最终,她们登上了山坡上的一处高台。
“这里是‘无极台’,是天轨仪的所在地。”东方青原轻轻按住易逢的肩膀,“也是你将来,会非常熟悉的场所。来,抬头——”
易逢抬起头,她的视野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下方清晰地铺展着她生活了九年的整个城镇,连同远处的田野、河流、山峦。
屋舍如棋盘排列,街道如细线交错,穿梭其中的人群车马,则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尘埃。
远山绵延,天空无穷。
世界,原来如此辽阔,如此浩瀚。
方才家中天崩地裂般的委屈和愤怒,在这苍茫天地间,忽然变得无比渺小,像一粒灰,轻而易举地就被浩荡天风吹散了。
“你看,”东方青原的声音如山风清朗,“唯有站在此处,跳出眼前方寸之地的得失悲欢,方能窥见全局。”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易逢被天光照亮的眸上,语气庄重而深远:“执掌天枢者,便需有此登高望远之心,有此超脱私情的视野。
“不被一己之爱憎所蔽,不为一时之善恶所惑,权衡万千因果利弊,最终……方能做出对芸芸众生整体而言,最平稳、最有益的抉择。”
易逢望着下方,久久沉默。
她听懂了东方青原话语中的含义,感受到了天枢一职的沉重责任。
最后,东方青原牵起她冰凉的手,带着她步入无极台后,守卫森严的殿阁。殿内空旷而幽深,光线从高处的琉璃窗格滤下,朦胧而神圣。
在殿堂最中央,矗立着一座令人望之目眩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复杂、精密、由无数大小不一的金属齿轮构成的巨大模型。
微缩的山川河流、城镇轮廓在其基座上隐约浮现,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在其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运行、生灭。
仿佛将整个世界的缩影与运行的法则,都囊括在了这冰冷的造物之中。
“这是‘天轨仪’,”东方青原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深深的敬畏,“能模拟天轨的运行规律。你成为天枢之前,必须常来此地演练。”
“今天,先熟悉一下吧。”
她将易逢的手,轻轻放在基座的面板上。
瞬间,易逢感到心神被牵引着,与这庞然大物产生了连接。
无数模糊而破碎的景象、信息、感知的洪流,瞬间掠过她的脑海——
星辰的轨迹、季节的轮转、灵气的潮汐、城镇的兴衰、人群的聚散、生命的枯荣……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则相互作用、影响、平衡。
易逢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感知着这一切,忘记了呼吸。
“十载之后,”东方青原的声音落在易逢耳畔,“第十四届天枢选拔仪式,便会举行。”
她低下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孩怔然的眼睛,“小逢,你拥有世所罕见的天赋与灵性,更难得的是,你有一颗……能感知世间疾苦的仁心。”
“将来你会明白,唯有站在天枢的位置,方能带给世间百姓,最大的幸福。”
东方青原停了话头,将易逢的手从仪表盘上轻轻移开。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易逢被她牵着,脑中一片混乱。
触碰到天轨仪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太多,沉沦在痛苦中的人们的碎片。
如果必须要成为天枢,我才能改变这一切……
也许,这就是我的使命吧。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打了个寒噤。
那巨大表盘上的齿轮,精密、浩瀚、沉默地运转着。
仿佛亘古如此,也必将永恒如此。
碎碎念:
最近真的深深感觉到,《逢焰》真的是一部非常跳脱的私人化的小说……
我其实也不是很懂一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多元素杂糅到一本小说里:百合,仙侠,单元剧冒险,有点奇幻,挺黑深残的,但是整体基调又是向光明的……
然后我又加了很多设定,很多虐心情节,很多回忆杀,一些意味不明的哲学思考(……),然后就把这锅乱七八糟的汤直接端了上来,超汗颜OvO
刚发布的时候我觉得没有读者看好绝望,现在我觉得有读者真是个奇迹Σ(⊙▽⊙”)
再聊聊这章:本文里的仙界主要持着功利主义的思想,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_(:з)∠)_
最后,逢焰连载到全书的一半啦,撒花????ヽ(°▽°)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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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49.【窥天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