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4.【暗流涌】

回到客栈房间,闩上门,布下隔音结界,池焰才算松了半口气。

她回身望向易逢,见她立在窗边,单薄的肩线在昏暗光线下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易逢。”池焰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她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转过身。

灯火映着她半边侧脸,肤色苍白,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浅金色眸子,此刻漾着未散的波澜,望向池焰时,带着罕见的纷乱。

“你师父,”池焰开门见山,“她来的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易逢沉默片刻,走到桌边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师父她……修为已臻化境,擅推演天机。感知我们遇险,前来襄助,也……并非绝无可能。”

“推演天机?”池焰轻笑一声,抱胸道,“好,就算她算得到我们有劫难。可为何她能在我们遇险的时候,刚刚好救我们出来?当时,你感受到被跟踪了吗?”

易逢唇线抿紧,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池焰看着她,语气放缓,但仍带有质疑的锐利:“还有厉枭最后那句话——‘权有极亲临也保不住’。你师父怎么答的?‘天道无意干涉’。”

“她凭什么能代天道或那位权有极表态?厉枭竟也默认了。你这位师父……面子是不是太大了些?或者更可能的是,——她,也参与了天道的阴谋吧?”

易逢倏然抬眼,眸底闪过一丝被刺痛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我不知道。”她声音干涩又犹疑,“师父于我……如师如母。”

“年少时,母亲眼中只有天枢之位。唯有师父,会带给我片刻喘息,告诉我世间并非只有责任……”

她顿了顿,仿佛想要说服自己一般:“我更不懂她为何在此,为何对此地了如指掌。但……若说她存心害我,我绝不信。”

“我没说她一定有害你之心。”池焰叹了口气,隔着昏黄的灯火注视她,“易逢,我只是觉得,事有反常。你师父身上,有我们看不透的迷雾。”

“三劫这个局,搅着魔族、仙界、权有极、天道……太深了。任何‘巧合’,都该多掂量几分。”

她伸出手,覆在易逢冰凉的手背上。“我不是要你怀疑至亲,只是……事关你我性命,总得加倍审慎才行。”

池焰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点点消解指尖的寒意。易逢抬起眼帘,望进她的眼眸,彼处融化着对她的关切。

她心头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被这目光与温度悄然抚平了些许。她指尖微动,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明白。”她低声道,“我会……小心。”

————

与此同时,蜃境楼深处。

一道青影如烟似雾,无声快步走过长廊。

东方青原停在一处回廊拐角,此地守卫相对稀松,但仍有数个监测法阵。

她立于阴影中,仔细四下环视。

回廊立柱底部,雕刻繁复的莲花石座;造型古拙的滴水兽口中;脚下的青石板之间……

只见她指尖那点灵光悄然分出数缕,细若游丝,精准没入那些节点。

她闭上眼睛,一股温和却无比浩瀚精纯的灵力,以她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漫延开去。

在她的灵力视野中,整座蜃境楼,其骨骼般的阵法脉络都逐渐清晰浮现。而她自己布下的那些节点,悄然亮起。

一张无形的“网”,已然在狂欢的盛宴之下,悄然织就。

————

次日黄昏,池焰与易逢再次前往蜃境楼的大堂探查。

主楼大堂,依旧笙歌鼎沸,酒气混着脂粉香,甜腻得让人头晕。

她们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便吃着菜,边细细观察着周围。

楚鸢摇曳生姿地在各桌间周旋,经过她们这桌时,脚步明显一顿,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射出毫不掩饰的怨恨与警告,狠狠剜了她们一眼。

易逢面色波澜不惊,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看的是一块木头。

池焰则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甚至举起酒杯,朝着楚鸢的方向虚虚一敬。气得楚鸢脸色发青,猛地扭过头,裙摆旋起一阵恼恨的风,快步走开了。

而在不远处一张桌旁,空气仿佛凝滞了,与周围的欢腾格格不入。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昨日那个笑呵呵的商队首领,朱富。

此刻他全然变了个人——圆胖的脸上汗津津的,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那双惯常笑得眯起的小眼睛此刻睁得老大,布满血丝。

他双手紧紧攥着仅剩的几枚筹码,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开……开吧。”他声音颤抖不休。

一个紫衣侍女巧笑嫣然,纤纤玉指不紧不慢揭开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朱富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他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毡布——那是他押上的大半身家。“不……不对啊,”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刚才、刚才明明是……”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喊道,“你出千!”

那侍女笑容分毫未变,只微微倾身,嗓音压低,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池焰的耳朵里:“朱老板,说这话可要凭证据。蜃境楼的规矩,输了……就是输了。”

“我看见了!”朱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笨拙地重复,“我眼不花!你肯定动了!”他求助般四下张望,朝着周围那些模糊的面孔急切呼喊,“你们都看见了吗,她改了筹码!她出千了!”

“哦?”那侍女挑眉,非但不恼,笑意反而加深,凑得更近,吐息几乎拂过他汗湿的脸,“就算我真动了……您能怎么样呢?”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右手悄然探入左袖,再抽出时,指尖已然多了一抹寒光——一柄锋利无比的小刀。

那刀光在璀璨的灯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线,随即,刀身带着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轻轻地、如同情人爱抚般,贴上了朱富剧烈颤抖的脸庞。

冰凉的刀锋缓缓移动,最后微微用力,将他的下颌略略挑起,迫使他正视自己。

此刻,两人靠得极近,姿态甚至有些暧昧,周围的大多数宾客依旧沉浸在各自的酒色博弈之中,喧哗声掩盖了此地的低语与异常。

朱富浑身一僵,冷汗“唰”地浸透了里衣。

他嘴唇开始哆嗦,巨大的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方才那点可怜的愤怒。

半辈子的积蓄,走南闯北攒下的家底,还有家里等着他回去的妻儿……

绝望与恐惧混合成黑色的冰水,兜头浇下,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勇气也彻底浇灭。

他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蓄满了濒临决堤的泪水。

“不过呢,”紫衣侍女看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念在朱老板是常客,再给你个机会。”

“这样吧,我再给你个选择。”她用刀背轻轻拍了拍朱富僵硬的脸颊,“你若是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脱下这身值钱的绸缎袍子,只穿着里衣,从这儿,”她刀尖虚虚一点光洁冰冷的地面,“一路爬到大门外,一边爬,一边别忘了学三声狗叫,叫得响亮些,让大家乐乐……”

她笑意加深,眼中却毫无温度,“我呢,就发发善心,把你刚才输掉的一半赌注,还给你。如何?这买卖,公道吧?”

四周响起压抑的嗤笑和口哨。朱富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肥胖的身体像秋风里的叶子般抖得厉害。

他想摇头,想说不,可失去的财富和刚才寒凉的刀光,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抽干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垂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赌。”

角落里的池焰和易逢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朱富的恐惧、无助、绝望,尤其是那即将被碾碎的羞耻感升腾弥漫,空气中甜腻的花香,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鬣狗,骤然变得兴奋起来。

在紫衣侍女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声和四周愈发肆无忌惮的起哄声中,朱富面如土色,眼神空洞。

他笨拙地、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袍子的盘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外袍、马甲、绸裤……一件件华服褪下,堆在脚边,最后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皱巴巴的棉布里衣,裹着他发福的身体。

他跪下来,手脚并用,开始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朝着那扇灯火通明、却遥不可及的大门爬去。

“汪……”

第一声含糊而微弱,带着哽咽。

“汪……”

第二声嘶哑破碎,他闭着眼,不敢看任何人的脸。

“呜……汪……”

第三声几乎被四周爆发的哄笑彻底淹没。他爬得很慢,很笨重,像一只被剥光了硬壳的软体动物,尊严破碎了,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湿痕。

池焰看着这一幕,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同穿过湍急河流的宁静扁舟,无声无息地分开喧闹的人海,坐在她们身边。

“现在,你们怎么看待蜃境楼?”

易逢的语气沉凝:“若她们的目标,仅限于清算昔日仇敌、惩处真正为恶之人,那么纵然手段酷烈,尚可称之为‘以血还血’的复仇,有其偏执的道理。然而,现在的蜃境楼……”

她目光扫过远处仍在爬行的朱富,和周围狂欢的人群,“是在主动地、系统地制造痛苦,豢养恐惧与屈辱,以此为薪柴,喂养力量。这是堕落。”

话一出口,她自己的心却仿佛被刺了一下。

——“系统”。

她太熟悉这个词了。在天轨之上,她曾以“大局”“最优解”为名,执行过多少将具体的人化为冰冷数字的命令?

那时的她,与眼前这些沉浸在掌控快感中的魔女,本质又有何不同?

只是那时,她身处系统顶端,看不见,或者说,拒绝去看他们坠落时的表情罢了。

东方青原微微点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眼前奢靡,看到了更深更远处。

“仇恨赋予的力量,起初指向仇敌。然而很快,力量本身带来的掌控感与凌驾感,便会腐蚀高位者的心。握刀之人,若只记得自己曾为鱼肉,便会急迫地向任何更弱者证明——自己已是刀俎。”

她停顿,侧首望向魔气氤氲的花海方向,轻轻吐出的话语掷地有声:

“权力最诱人处,便是对弱者生杀予夺时,那份凌驾于他人的快意。”

她话音刚落,池焰突然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这句话……这种感觉……

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东方青原。

——可为何这句话,还有这个人,让她心中频频升起诡异的熟悉感?

碎碎念:

关于池焰和东方青原可能的联系,会在第三卷揭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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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4.【暗流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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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