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0.【销金窟】

蜃景楼的大门无声滑开,香风扑面而来。

那熏香甜得发腻,如同熟透果实将腐未腐时的糜艳。

门内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门外是死寂荒漠,寒夜风沙;门内却是灯火煌煌,人声鼎沸。

金丝楠木的梁柱高耸,其上镶嵌的各色宝石在无数琉璃灯盏映照下,流转着迷离的光彩。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触感柔软得如同云朵。

“哎呦,朱老板,您可算到了!”一个侍女娇笑着迎了上来,眉眼含情,“房间都给您备好了,热水热饭,保管舒坦。您的货还是老规矩,咱们这就去后头清点!价码还是照议好的来,您放一百个心。”

朱富那张被风沙吹皱的脸舒展开来,堆满笑容:“好,好!有劳姑娘,有劳姑娘!”他回头冲自家护卫和清虚道长吆喝,“弟兄们,都先歇着!今晚酒肉管够!”

商队众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眼睛都不够用了,傻愣愣地跟着引路的侍女往里走,东张西望,惊叹连连。

池焰牵着易逢的手,跟在队伍末尾踏入。

她鼻翼微动,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手指在易逢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易逢指尖释出一缕难以察觉的寒意,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悄然向上萦绕,将那股试图钻入鼻息的甜腻花香隔绝在外。

引路的侍女将众人带到二楼右侧,从这里可以看见一楼中间的空地,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里摆放着数十张铺着锦绣桌布的圆桌,已有不少客人在座,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空气中除了那甜腻花香,更添了酒肉和脂粉气,混杂成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暖热。

朱富一行被安排在靠里的两张桌子。刚落座,便有侍者送上美酒佳肴:烤得金黄流油的羔羊腿、晶莹剔透的葡萄美酒、香气扑鼻的抓饭、各式精致果脯……皆是寻常商路上难以享用的珍馐。

清虚道长白日里受惊又失了面子,此刻在这温柔富贵乡中,几杯琥珀色的美酒下肚,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他眯着眼,捋着胡须,那点仙风道骨的架子又端了起来,只是眼神已有些飘忽。

“诸位远来辛苦,小女子特来敬各位一杯。”

一道柔美的声音响起。池焰抬眼,见一个身着水绿襦裙的女子款步而来。

她比先前引路的侍女容貌更胜,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勾人。手中托着银盘,上面放着十只夜光杯,杯中液体莹绿,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这是楼中特酿的‘幽昙醉’,是别处喝不到的美酒,最是解乏安神。”女子含笑,亲自将酒杯一一放到众人面前。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般扫过池焰与易逢,在她们始终紧扣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笑意深了些,“二位姑娘……也请。”

池焰端起杯子,放在鼻下嗅了嗅,没喝,笑问:“姐姐怎么称呼?”

“小女子名唤楚鸢。”女子一双黑瞳水汪汪的,欠身行礼,“是大厅管事的。贵客们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唤我。”

朱富已有些醺醺然,大声道:“多谢楚姑娘!”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脸上满足得通红。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杯。那“幽昙醉”入口冰凉,顺着喉头滑下时,却骤然腾起一股滚烫的暖意,如野火般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白日奔波的疲惫、赶路的焦虑,竟像是被这股热流生生涤荡干净,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熨帖的酥麻。

可还没来得及回味,一股更汹涌的热意便猛地炸开。众人只觉血脉贲张,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像是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火,莫名的兴奋与躁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清虚道长喝得最急,灌了一杯,仍觉不够,将左右的酒抢来饮尽。左右的商队随从不敢得罪修士,皆唯唯诺诺。

楚鸢看到此情此景,眉梢一挑,柔声笑道,“诸位大人,切莫着急,我们的美酒管够!”她为两边的随从斟了两杯,又填满了清虚的酒杯。

清虚道长一撸胡子,细长的眼睛挑起,猛然将手盖在了楚鸢白净细嫩的小手上。

“呀,道长,您这是做什么?”楚鸢似乎被吓了一跳,抽出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清虚的手。她深呼吸几下,笑着说:

“诸位,一会儿一楼还有余兴节目,欢迎观赏。小女子先行告退。”

池焰看着她背影,凑到易逢耳边,“我看哪,她是冲着我们来的。”

易逢微微颔首。

她们杯中的“碧凝露”丝毫未动,池焰的指尖在杯沿一拂,火焰便缓缓将酒水蒸干了。

厅堂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络。商队的人们放开了拘束,大声谈笑,拼酒行令。护卫们勾肩搭背,吹嘘着往日走镖的惊险。

朱富拉着人不停地说他这批货如何珍贵,到了西域能翻几倍的利。清虚道长则开始高谈阔论道法,只是言语间逻辑已有些混乱,眼神不时瞟向过往的侍女。

就在这时,厅堂一侧传来一阵喧哗与密集的鼓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楼大厅里,雕花屏风隔出了一片开阔的空地,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形同一个演武台。

二楼环绕的栏杆旁,早已探出了许多看热闹的脑袋,酒客们端着杯盏,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气氛热烈。

一人缓缓走到场上。那是个宛如铁塔般的虬髯大汉,绰号“开山虎”蒋爷。

他只穿一条玄色长裤,上身精赤,古铜色的肌肉块垒分明,在灯火下油亮发光。

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活动着碗口大的拳头,指节捏得咔吧作响,目光睥睨,带着一股久战养成的悍气。

楚鸢婷婷立于场边,她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压过了喧哗:“诸位贵客,静一静——!”

待目光汇聚,她才含笑扬声道,“老规矩!咱们蒋爷,已在此守擂整整三日,未逢一败!今日,可还有英雄好汉,愿来一试身手?”

蒋爷胸膛鼓起,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哈!楚鸢姑娘这话问的!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尽管上来!让蒋某活动活动筋骨!”他目光扫过台下,满是挑衅。

台下骚动,却一时无人应声。这蒋爷的气势和那身横练的筋骨,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好惹。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一个细弱蚊蚋、带着颤音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

“我……我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窄袖短打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她身形纤细,比那蒋爷矮了不止两头,小脸苍白,一双杏眼里水光潋滟,似乎强忍着害怕,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腕上戴着一对细细的银铃,随着她轻缓的步伐发出细微的叮铃声,更添几分柔弱。

静默一瞬。

“噗——哈哈哈!”不知是谁先爆发出大笑。

随即,哄堂大笑如潮水般涌起。二楼栏杆边的酒客们更是乐不可支,有人拍着栏杆,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丫头,毛长齐了没有?回家绣花去吧!”一个汉子喊道。

“蒋爷,下手轻点,别把人小姑娘吓哭喽!”另一人起哄。

蒋爷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浑身肌肉乱颤,指着那黄衣少女:“你?就凭你?小娘皮,这可不是过家家!哥哥我一拳下去,你这小身板怕是要散架!”

楚鸢笑意更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好!勇气可嘉!既然有人挑战,规矩照旧——诸位现在可以下注,买定离手。一炷香后,比试开始!”

立刻有侍女托着木盘,穿梭于各桌之间,收取赌注。气氛瞬间被点燃。

“押蒋爷!这还用想?十金!”

“我也押蒋爷!五十金!白送的银子!”

“我押一百金!蒋爷,一招解决她!”

几乎九成九的人都押在了蒋爷身上,金银堆满了标注着蒋爷名号的托盘。那代表黄衣少女的托盘里,只有零星几个铜板,似乎是有人故意扔着玩。

楚鸢笑吟吟地报出赔率:“目前赔率,蒋爷胜,九十九赔一;这位……”她看向黄衣少女。

少女细声回答:“铃儿。”

“铃儿姑娘胜,一赔九十九。”

清虚道长早已被酒气和周围狂热的气氛冲昏了头脑,他面红耳赤,盯着那夸张的赔率,呼吸粗重,嘴里喃喃道:“九十九赔一……稳是稳,可……可这能赚几个子儿?必须全压上,才能多赚一点!”

他眼中骤然放出贪婪的光,猛地从乾坤袋里取出全部积蓄,拍在桌上,嘶声喊道:“我押铃儿!三千金!”

一炷香很快燃尽。

楚鸢高声道:“时辰到——比试开始!”

蒋爷扭了扭脖子,咧嘴一笑,大踏步朝着那似乎吓得僵在原地的铃儿走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她的肩膀,意图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扔出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少女黄衫的刹那,铃儿动了。

她仿佛受惊般向侧后方踉跄了一小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抓,身子柔若无骨地向下一矮。

蒋爷一抓落空,“咦”了一声,正待变招,却见那矮身下去的少女,不知如何已贴近他身侧,一只纤细的手掌似轻实重地在他后腰某处一拍一按。

蒋爷顿觉一股酸麻从尾椎直冲而上,半边身子力道一懈。

他还未及反应,铃儿足尖极其灵巧地一勾,正勾在他支撑腿的脚踝处,同时另一只手在他宽厚的背心顺势一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众人眼中,只见那威猛无俦的蒋爷,前冲的架势莫名一滞,随即竟像个被抽了骨头的面口袋,庞大的身躯完全失去了平衡,轰然向前扑倒!

“砰——!!!”

蒋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红毯上,而且是脸朝下,屁股高高撅起,两条腿还滑稽地蹬了两下。他那身鼓胀的肌肉此刻毫无用处,整个人及其狼狈地瘫在了娇小的黄衣少女脚边。

全场死寂。

铃儿已经退开几步,拍了拍手,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只有一派天真无辜:“蒋爷,承让啦。”她歪着头,眨了眨眼,“您这‘虎’,是病猫扮的吧?”

“噗——”

紧接着,响亮的嗤笑声,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然而,那些押注在蒋爷身上的人,脸上的讥笑还没完全褪去,就已冻结,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狰狞模样。

清虚道长呆立原地,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那撅着屁股的蒋爷,又看看自己押出去的三千金票。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惊愕、羞耻、愤怒、悔恨——如同溃堤的洪水,从这些人身上奔涌而出,欢快地流向楼宇深处。

而场中那名黄衫少女,嘴角勾起,笑得明艳动人。

楚鸢适时地走上前,声音依旧柔婉,却像冰冷的针,刺在每个人心头:“看来是这位小娘子胜了。押蒋爷的客官们,承惠。”

她走上二楼,监督筹码的收取。目光扫过面色惨淡的朱富和浑身发抖的清虚道长,笑意盈盈,“楼中尚有其他消遣,诸位……可要再去试试手气,扳回一城?”

“啪!!!”清虚道长突然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猛然扯过楚鸢的手腕,脚步虚浮,大步朝着厅外走去。

“哎!道长,你们去哪儿!”朱富见状脸色一变,“这不好吧,道长,你——”

“住嘴!”清虚阴鸷的眼神扫过后方,众人畏惧地闭上了嘴。

——却没见到,背对着他们,被强硬地拽着走的楚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来。

看着清虚道长拽着楚鸢消失在走廊尽头,池焰和易逢也站起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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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