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8.【枯荣木】

天道1025年,红线契倒计时:50日。

西北的风是粗粝的,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目之所及只有无尽延展的黄沙,伴随着滚滚热浪一并袭来。

易逢撑开一道冰蓝色的灵力护罩,将酷热与风沙隔绝在外。罩内清凉干燥,与罩外俨然两个世界。

池焰手里还捏着那本路边摊买来的《三界奇谭录》,边走边翻,啧啧称奇。

“哎易逢你看,这上面画的‘情树’还真的挺美的!可惜我上辈子太忙,都没有去当场欣赏一下。”她眼睛发亮,指着书上一幅线条粗糙但意境朦胧的插图。

画中是一棵参天的巨树,无数红线在枝叶间若隐若现,随风轻扬。树下繁花似锦,溪流潺潺,宛如世外仙境。

“现在也不迟。”易逢的语调里含着笑意。

“是啊是啊!而且,这次可有人陪我游山玩水~”池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书上说,凡真心系念一人,树上便会多生一缕红线,缠绕不息。将灵力注入树中,便可查看姻缘……”

她念得兴致勃勃,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池焰紧盯着易逢,状似无意地提起:

“哎,易逢,……那棵树上,会不会也有你的红线啊?”

易逢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给出了回答。

“有。”

池焰眨了眨眼。

她设想过易逢会沉默,会反问,会转移话题,却没想到对方答得如此干脆。

心被分成两瓣。

一个邪恶的声音叫唤道,“太好了!!!她果然也喜欢我!!!好了好了我们在一起吧”,另一个善良的声音竭力阻止,“等等等等!她还没说红线的另一头系着谁!”

邪恶的声音大喊大叫,“你傻呀!自己低头看看无名指上的红线,连的不是你吗!”善良的声音最后关头唤回了理智:“不不不不!再怎么说,我们这个也只是契约造成的。还得再观察观察!”

池焰脑内风暴翻涌,现实里最终怂了,含糊嘀咕道:“……这样啊。”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搅得她心神不宁,连脚下沙地的触感都变得飘忽起来。

两个人无话了许久,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就在这心猿意马之际,易逢忽然停下了脚步,轻声道,“到了。”

池焰抬起头。

然后,她脸上因方才对话而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愕然。

没有擎天的华盖,没有垂落的万缕红线,没有淙淙的灵泉,更没有似锦的繁花。

视野尽头,传说中的绿洲,化作了一片被枯黄与死寂统治的废墟。

边缘的灌木丛焦黑蜷缩,如同被烈焰舔舐过又遗弃的残骸。龟裂的土地裸露着,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张干渴嘶吼的嘴。

而那片区域中央,那棵本该顶天立地的“情树”,此刻更像一具风干了的骸骨。

主干是失去生机的灰白色,树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淡腐朽的木质。

枝叶几乎凋零殆尽,只有最高处几根细瘦的枝桠,顽强地挑着零星几点奄奄一息的绿意,指向昏黄的天穹。

“……怎么会?”池焰喃喃道,声音干涩。

她拉着易逢的手,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她停在巨树下,仰头望着那零星绿意,扫过完全干涸、只剩丑陋裂痕的河床,以及旁边那潭浑浊发绿、漂浮着腐烂物的死水。

池焰面色凝重,她一边走一边观察,最后停在了眼前这棵巨树的面前。

“易逢,”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掌,作势要贴在树干上,“我们一起看看……它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易逢冰凉的手掌,轻轻覆在池焰的手背上。

两人的灵力,一炽热一冰寒,却在此刻奇异地交融,顺着池焰的掌心,温和地探入这棵濒死古树的深处。

黑暗。

然后是无数破碎、嘈杂的嗡鸣,像是亿万个细小声音在同时哭泣、呐喊、然后渐渐微弱下去。

紧接着,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她们的识海——

她们看到了这棵树曾经的模样:庞大的根系深深扎入肥沃的地脉,贯穿方圆百里的土壤,如同大地蓬勃跳动的心脏脉络。

无数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为一道有一道红线,温柔地缠绕在它的根系与枝叶上,滋养着它,而它也守护着它们。

然后,变化开始了。

西北方向的深处,地脉的“颜色”开始改变,一种贪婪的腥红色泽,如同具有生命的毒液,开始沿着地脉的通道反向侵蚀。

所过之处,养分被强行夺走,如同血脉被生生截断。根系网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缩,与之相连的地表,草木凋零,水源干涸,生命的气息飞速流逝。

顺着那腥红色泽侵蚀而来的方向追溯,视野猛地被一片无比浓烈、妖异、仿佛由鲜血与**浇灌而成的花海所充斥!

花海无边无际,每一朵花都硕大而狰狞,花瓣色泽浓艳欲滴,却散发着令人心智昏沉的甜腻腐香。

那腥红色的侵蚀力量,正是以这座楼为核心,通过这片诡异的花海,疯狂地抽取、吞噬着周围一切能量——地脉的生机、草木的精华,乃至……寄寓于情树上的,爱人间的情感。

情树的痛苦、无力与逐渐微弱的悲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池焰和易逢的感知。

环绕着花海,矗立着一座灯火辉煌、极尽奢华的楼阁幻影,笙歌燕舞之声隐隐传来,匾额上三个大字在猩红的光芒中闪烁:

蛰景楼。

“啊!”

池焰猛地抽回手,睁开眼睛,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易逢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掌心传来的冰凉让她翻涌的气血稍稍平复。

易逢自己的脸色也比平日更显冷峻,眸光微颤。

池焰缓过劲,再看向眼前这棵枯树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她仿佛能听到这棵树残存意识里,那微弱却不肯断绝的哭泣与控诉。

那些曾经滋养它的美好情愫,那些汇聚于此的祈愿与思念,都成了滋养远方那毒瘤的养料。

“原来不是什么‘故人真心泪’……”池焰冷笑一声,指尖拂过树干上一道深刻的裂痕,“姜承钧那老东西,话只说了一半。真正的‘情劫’,恐怕又是魔族作祟,在那个‘蛰景楼’里!”

“莫非是刕战那狗东西,也和夙媱一样,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复活了?”池焰的脸嫌恶地皱起,“不应该啊,他可没有那么玄的能力。”

易逢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临渊剑自她身侧浮现,发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剑身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远方那浓烈的不祥与挑衅。

她握住剑柄,那嗡鸣便止歇了,只余下冰冷的肃杀。

“嗯。”她看向西北方向,那里只有滚滚黄沙与扭曲的热浪,但她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彼端。

“此去,恐是硬仗。”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定要斩开前路的决然。

池焰咧嘴一笑,用力握住易逢的手。

“四年前,也是在西北,我和你,一起把刕战打得落花流水。”

“这回,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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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