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25年,红线契倒计时:72日。
南疆边陲,暮色四合。
池焰牵着易逢的手,顺着蜿蜒的泥泞小径,艰难地往雨林深处行去。
清新的空气混杂着腐烂的气息,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千万张细小的口器在黑暗中无声开合。
“钱无量的话,能信几分?”池焰踢开一块小石子,声音不高,好似在自言自语。“她必然与天道勾结,那么那个契约,肯定也有违约的可乘之机。”
“就算是真的……不,那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幻魔女夙媱的老巢,六年前就由我亲手烧尽了。”
易逢侧身,凝结出的冰凌扫开横斜的枝条,清出一条道路来:“为何你如此疑心?”
“她不是说,要用仇敌的心头血吗?我哪里还有仇敌。”池焰轻笑,“所有配得上这个称呼的,比如以前的三大魔王,早就死了。”
“其他记恨你的魔族呢?”
“他们?”池焰一笑,“还不够格成为我的仇敌。再说,这世上,已经没有魔族了。”
“没有了么?”易逢的声音很轻,融化在两人踩过叶堆的沙沙声里。
池焰没有立刻回答。她左手自然地挽住易逢的胳膊,仰起脸,闭上眼,感受着穿过叶隙的阳光。
她抬起右手,让那点金色光斑从指缝间漏下,在她的脸庞上流淌。
“没有了,没有了。”她脸上的笑容难得淡而悠远,“硬要说的话,现在的我,就是最后一个。不过,我猜……我也快不是了。”
“诶!你看那边有一片灰色的蘑菇!是不是可以烤了吃!”沉默中,池焰突然叫起来,拉着易逢就向前冲去。
————
一路上,池焰都兴冲冲地在前带头。
她曾在六年前率领魔军,和战魔王一起七进七出,联手剿灭了幻魔女的全部族群。
六年过去了,她脑海中这一张错综复杂的雨林地图,仍然栩栩如生地为她们指引方向。
易逢冻结了血红一片的溪流,绕过毒气弥漫的山谷,池焰用火焰开辟出了一条迷雾中的通路。
最后,雾气略散处,一个村落突兀地出现了两人面前。
竹篱茅舍,炊烟袅袅,竟透出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宁静祥和。
恰在此时,路旁一片水田里,一位正在弯腰收拾农具的老农直起身,看到了她们,脸上堆满了淳朴而惊喜的笑容:
“哎呀!有客人?真是稀客!天都快黑了,两位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放下锄头,热情地迎上来,“我是这村的,姓李。哎,前面林子夜里可不好走,毒虫瘴气厉害得很!要是不嫌弃,不如到我们村里歇歇脚,吃口热饭?”
“有两位仙师莅临了桃源村”——这一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村落。
盛情难却,二人被引至村中空地。几张简陋的木桌拼凑起来,很快摆上了几样乡野小菜——清炒时蔬、风干肉脯、新摘野果,虽不精致,却也别具风味,香气诱人。
“乡下地方,粗茶淡饭,二位千万别客气!”闻讯而至的村长搓着手,目光殷切地在她们与食物之间逡巡。
池焰和易逢并肩而坐,对视了一眼,心下都一片了然。
池焰眸色微动,唇角弯起一个明朗的笑,从善如流地拿起一枚野果:“哎呀村长,哎呀呀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实在是太热情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果子递到唇边,池焰火红的衣袖自然垂落,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指尖一瞬即逝的金红闪光——果子无声无息地在高温下悄无声息地碳化成灰,只余一个完整空壳。
她又笑意盈盈地拈起肉脯,如法炮制。动作行云流水,给足了热情的村民们面子。
易逢则静坐如山,对面前菜肴秋毫无犯,只微微颔首致意。池焰哈哈笑着,解围道,“她辟谷了,不需要吃东西!”
村民们敬畏道:“没想到真有此等能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池焰面上笑着,心下却暗暗腹诽:要是修了道就失去了口欲之乐,那她还是死了算了!
饭后,池焰一边与村民谈笑风生,一边借踱步消食为由,拉着易逢在周围闲逛。
只见村落里有几间屋舍门扉紧闭,窗棂积灰。
其中一间最为古怪:透过虚掩的房门,可以看见屋内桌椅碗筷摆放齐整,桌上甚至还有半碗早已干硬发霉的饭食,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村民们热情未减,为她们安排了一间闲置的屋舍歇息。屋内陈设简单,干净得出奇。
易逢从乾坤袋中取出自备的清水、食物,甚至还有一小捆干燥的柴火,动作有条不紊。这一路走来,二人的衣食住行,全部被易逢的乾坤袋妥善地安置了。
池焰看着她熟练地架起柴堆,指尖弹出一点火星将其点燃。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屋内的阴湿,也映亮了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脸。
“啧啧,”池焰抱膝坐在火堆旁,咬了一口烤好的肉,歪头看着易逢,“你怎么连小茴香都带了!哎,你还是易逢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特地向前凑了凑,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易逢,“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做顿饭把灶台炸了、把我几十件衣服统统洗破的易大小姐去哪了?”
易逢拨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瞥她,侧过被火焰烤得发红的耳垂:“人总是会变的。”
————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浸染天地。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村里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
“晚上终于到了——”池焰伸起懒腰来,“走,我们上房顶看看,他们是在搞什么花样。”
易逢指尖弹出两道符箓,微光一闪,两人身形气息尽数隐匿。
她轻揽池焰腰际,足尖一点,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飘上最高的一处茅草屋顶,仔细观察着月色下的村庄。
她们并未等待太久。
“吱——”
一连串开门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得刺耳。
村民们鱼贯而出。
他们排列成长队,步伐僵硬协调,朝着雨林深处默默行进,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脸上,依旧洋溢着白日那般热情的笑容,映照着惨淡的月光。
池焰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
没有孩子。
一个幼童,一个少年都没有。
风吹过,带着雨林深处的寒凉。池焰浑身一抖,抱紧了手臂,低声道:“果然有鬼,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衫无声地披在了她肩上。易逢的声音被吹得很远:“是夜风太凉。”
池焰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还没等她细想,她已经揽着外衫,拉着易逢跳下屋檐,“走,去看看他们的老巢!”
然而,走进黑黝黝的林中,那成群结队的一队人,却诡异地没了踪影。
“不对——”池焰燃起了掌心焰照明,“四面八方,有声音——”
火焰的光芒赫然映照出,地面上有着成千上万的小蜘蛛,如同一条漆黑的长河,浩浩荡荡地朝森林深处涌去!
池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火焰便要轰向那些蛛群,却在半空中被易逢的冰无声无息地截住。
“现在还不行。”易逢望向她,金瞳在黑暗的映衬下愈发灼目,“火焰在这里一触即发,必然会蔓延开去,点燃山火。不仅会毁了这片雨林,更能够让敌人提前知道我们的到来。敌在暗我们在明,局势不利。”
“确实是这样。”池焰也反应过来了,一肘易逢,“不愧是天枢大人,战术学得真不赖。”
她们回到了刚才的屋檐上,面对着雨林的入口,扬起脑袋,肩并肩赏月亮。
池焰找了好几个话题,漫无边际地闲谈着。直至月亮升至天空的另半边,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哈——不行不行,我怎么有点困了,还要看着他们呢……”
“歇息吧,有我守着。”易逢道。
池焰强打精神,笑道:“你小看我啊?我可是最会熬夜的。倒是你,以前亥时准时睡觉,雷打不动,现在怎么清醒得很?”
她细细思索着犯困这一怪事。十五年前,她还是最底层的魔兵,被派到人魔战争前线。那时在战火轰鸣下,整夜整夜睡不着,但隔天还是清醒无比。
就算是一年前,战事渐歇,她也只是和衣浅眠,草草了事。即使战事告急,三日不睡,也未见得困倦。
可是现在,究竟为何……困意自然地冒了出来?
“时过境迁。”易逢眼神沉入了回忆中,“以及,离开仙界后,时常晚上办事。”
“是了!”池焰叫道,“你叛出仙界后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可听说仙界到处派人找你,没人发现。快说,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易逢便讲述起来。她声音和缓低沉,如同流淌的月光。池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话越来越少。
不知何时,易逢发现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是池焰的脑袋倒了下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洒在她的脖颈。易逢替她拢紧了领口,静静地注视着她。
今夜的月色皎洁而澄明。
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清晨,林中啁啾的鸟鸣声唤醒了池焰。
池焰发现自己正枕在一片温热而坚实的触感上,易逢身上那股冷香钻入她的鼻腔。她猛地惊醒,坐直身体,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还把头枕在了易逢的腿上。
她耳根一热,慌忙移开视线,一时间语无伦次了起来,“我居然睡着了……对不住啊,你腿还好吧,是不是麻了?”
她拍了拍易逢雪白衣料下她刚刚枕过的位置,想让易逢的腿舒缓一点,却猛然意识到,这似乎更加轻浮。
“啊啊啊——”池焰懊悔地抱住了头,“对不起——”
“无妨。”却听到身侧易逢若有若无的一声轻笑,漂浮在空中。
池焰正准备再问,却突然听见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她忙直起身子,目光投向雨林口,低声道:“他们回来了。”
晨曦微露,那支队伍重新出现。
池焰眯起眼,“我去会会他们。”
她拉着易逢,从屋顶跃下,直接跳到队伍前侧一个村民面前。见那些村民身体僵硬,她便故意伸脚一绊——
那村民身体如同一块木板,竟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砰!”
一声闷响,那村民的头颅撞在地上,竟如同一个熟过头的瓜一般,猛然爆裂!
一团雪白的棉花飞溅出来,池焰定睛一看才看清,这分明是一团白色的蛛卵。几只米粒大小的蜘蛛从卵团中摔出,飞快四散爬去。
“呕……”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连连后退,烈焰掷向那团东西。那团火焰被打发去做这样的差事,颇不情愿地噼啪作响起来,迅速将虫卵烧焦了。
眼前是如此诡谲的一幕,那些村民们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离得最近的几个自然地走上前,脸上堆满关切的笑容,伸手去搀扶那个脑袋破开了大洞的村民。
“池姑娘,你还是这么不小心,撞到老赵了。”他们的声音热情洋溢,“老赵,没事吧,快起来!”
说着,他们就欲将“老赵”扶起,继续行进。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寒意骤生!
以村民的脚底为起点,晶莹剔透的冰层急速蔓延而上,瞬间覆盖了他们的身体。他们被这一副严丝合缝的寒冰枷锁冻结在原地,动作也被迫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村落。
三秒之后。
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村民们的头颅一顿一顿,缓慢而僵硬地转向易逢。
他们脸上的笑容越裂越开,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血红的牙龈和雪白的牙齿。
易逢抱臂而立,雪白的衣袂在渐起的晨风中鼓动,声音冷冽:“领头的,出来!”
村民们同步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嗡鸣一片:“哈哈哈……客人,您在开什么玩笑呢?快来吃饭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易逢眼神未变,右手缓缓抬起至半空。
“我数三声,”她的声音冰冷至极,“你不出来,就你和你的蜘蛛给这些村民陪葬。”
“三——”
“二——”
她的十指逐渐合拢,“一——!”
“等等!!!”
一个嘶哑的哭喊声破了音,猛地从一旁的树丛后炸开!
“求您……别杀他们!!!”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出来——那是个少年,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他几乎是爬着向前冲,却被易逢随手弹出的一道冰棱止住去势,凝固在原地。
他抬起一张被泪水糊满的脸,放声哀求:“求您!别杀他们!!他们还活着啊!!!”
池焰的目光猛地钉在少年脸上,瞳孔骤缩!
——一双猩红的、魔族的眼瞳,在那少年的脸上,正绝望地燃烧着。
小剧场:【易逢的红线契观察记录】
一、 形躯凝实:
雨林湿热瘴气中,牵手状态保持稳固,未受环境扰动。
她今夜枕靠在我膝上约三个时辰。本来想测试一下这一举动所能维持的显形时长,但不想她因为变成鬼魂而突然惊醒,故作罢。
二、 感官反馈:
她对于村民头颅爆裂,内藏蛛卵等魔化现象产生强烈厌恶与生理排斥反应。以后要尽量提前解决。
三、 灵力流转:
为探查及应对危机,她动用术法两次。灵力供给顺畅,然其心绪震动似对灵力输出的稳定略有干扰。
四、 隐患记录:
最大隐患非灵力消耗,乃认知冲击。要好好陪着她。
【附录】
不知与她相别之刻,回忆起来的是这些天的哪个瞬间。但她枕在我腿上这一幕,我想我会一直记着。
夜深山寂,月明星稀。此间虽诡,我心却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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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1.【桃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