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将来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包厢里安静下来。

张导靠在椅背上,看着苏落,眼里带着点笑意。

“这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苏落想了想:“还行。”

“还行?”张导笑了一声,“你这小孩,什么都‘还行’。我带你这么久,就没听你说过‘特别好’。”

苏落没说话。

张导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镜头语言这块,你上手比我预期的快。”他顿了顿,“那天那场雨戏,你看完回放跟我说的那句‘情绪太满了,压一压’,我当时没吭声,后来想了一夜——你说得对。”

苏落抬眼看他。

张导笑了一下:“怎么,以为我不会认?”

“没有。”苏落说。

“你那眼神就是。”张导弹了弹烟灰,“我知道你心里有数。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人一眼能看出来。你是那种——不用人说太多,自己就能琢磨明白的。”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分镜头脚本你看了多少了?”

“二十三部。”苏落说,“您导的十二部,其他导演的十一部。”

张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行啊。我说怎么前几天让你改那场戏的调度,你改得那么顺。”

苏落没说话。

张导看着她,眼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苏落,我跟你说句实话。”

苏落等着。

“我带你,不是因为你是天才。”张导语气很平,“天才我见多了。写剧本写得好的,二十出头一抓一大把。但那些人,十个有九个撑不到三十岁。”

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

苏落没答。

“因为光有才不够。”张导说,“这行是磨出来的。你得熬得住,沉得下,耐得了烦。别人拍十条过,你得在边上站十遍还不走神。别人改三稿就烦了,你得改三十稿还不急。”

他看着苏落,眼里那点复杂的东西,慢慢变成了别的。

“你身上有这个。”

苏落垂下眼。

张导把烟掐了,站起来。

“将来你自己做导演,差不了。”

他说完,拍了拍苏落的肩:“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盯一天。”

“您也是。”

张导走了。

包厢里只剩苏落一个人。

她坐在原位,没动。

目光落在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上。

将来。

这个词,她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高中教室里,偷偷在草稿纸上写故事。今年,她的剧本已经在拍了,她在现场学着怎么把文字变成画面。

将来……

她没再往下想。

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走出包厢。

---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

苏落醒了。

没有闹钟,像被什么精准的东西叫醒。

她躺了两秒,然后起身,洗漱,换衣服。

房间整洁得跟没人住过一样。

楼下餐厅,她拿了两片全麦面包、一盒常温牛奶,坐在角落安静吃完。动作轻,速度快,像她写剧本、画画一样,利落,专注。

然后抱着笔记本和保温杯,出门往片场走。

---

片场已经忙起来了。

场务扛着器材快步穿梭,灯光师在调试柔光板,收音员举着话筒杆站在侧方。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各组安静——”

“录音OK。”

“灯光OK。”

“摄影OK。”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再来一条,情绪再收一点,不要外放。”

演员走位,补妆,调整呼吸。

苏落走到自己常站的角落。

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只是看着,记着,努力跟上节奏。

现在,她已经能看懂每一个环节在做什么。

导演一句提点,她立刻明白是要调整情绪落点。

摄影一动机位,她能预判下一个镜头要什么画面。

场记一报条数,她脑子里能迅速对应剧本上的标注。

不是精通,但掌握了七八成。

眼神稳了,姿态定了,不再是旁观者。

偶尔张导回头看她一眼,会微微点头。

那个意思她懂:还行,跟上了。

苏落站在角落,目光落在监视器画面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着。

视线专注着片场,心里却掠过另一道身影。

不知道那个人,昨晚有没有睡好。

不是说失眠吗。

昨天聚餐的时候,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

和江糖说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苏落收回心神。

场记板再次清脆一响。

“开始!”

她目光重新落在监视器上。

认真看着。

---

接下来的半个月,片场依旧是那个片场。

灯光铺洒,轨道车滑行,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文初宁和江糖混熟了。

两人年纪相仿,性格也合拍,江糖活泼开朗,文初宁看着高冷,熟了之后其实话也不少。

片场休息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两个人凑在一起。

有时候是对戏,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笑场。

有时候是江糖在讲什么八卦,文初宁站在旁边听,嘴角弯着,偶尔插一句嘴。

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就是一起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偶尔抬头聊两句。

苏落站在角落里,目光会不经意往那边飘。

她看见文初宁被江糖逗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平时在镜头前的样子不太一样。

看见她假装高冷地抱臂站着,结果江糖凑过去说了什么,她一秒破功,笑着推了她一下。

看见她蹲在地上研究一个道具,江糖从后面走过来,往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回头,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又笑起来。

苏落收回目光,继续看笔记本。

可那一页,又看了很久。

她觉得文初宁这样挺好的。

和刚来的时候比,放松多了,开心多了。

就是……

太闹了。

她想。

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

七月底的杭城,太阳一出来就跟下火似的。棚里虽然有空调,但人多设备多,冷气根本不够用。场务们轮着去买冰棍,演员们候场的时候就蹲在风扇前面不肯动。

文初宁也热。

但她还是每天往苏落那边跑。

跑过去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东西——有时候是冰水,有时候是冰棍,有时候是一盒切好的西瓜。

“给。”

她把东西往苏落面前一递,然后就站在旁边,也不走。

苏落抬头看她。

她就眨眨眼:“吃啊,一会儿化了。”

苏落接过来了。

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是这样,第三次还是这样。

道具组的小妹某天看见,凑过来小声说:“苏编剧,文老师对你也太好了吧,每天都给你送东西。”

苏落没说话。

但那天文初宁再过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不用天天给我买。”

文初宁愣了一下:“为什么?”

“太热了,你自己吃。”

“我买了两份啊。”文初宁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看,你的,我的。”

苏落看着那个袋子。

确实两份。

她顿了顿,接过来。

文初宁就笑,眼睛弯弯的,在旁边坐下。

苏落低头吃冰棍,没说话。

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

又过了几天,文初宁买了两根冰棍过来。

一根递给苏落,一根自己拿着。

两个人就站在角落里吃。

江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控诉:

“文初宁,你偏心!”

文初宁被她吓了一跳:“我怎么偏心了?”

“你天天给苏编剧买冰棍,从来没给我买过!”

文初宁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解释。

江糖就看着她,一脸“我看你怎么说”的表情。

文初宁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棍,又看了看苏落手里的。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根递给江糖:

“那你吃我的。”

江糖愣了一下:“啊?”

“你不是说我偏心吗,那你吃我的。”文初宁把冰棍塞她手里,“我跟苏落分一根。”

江糖拿着那根冰棍,表情复杂。

她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文初宁当真了。

她看了一眼苏落,又看了一眼文初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冰棍已经在手里了,不吃白不吃。

“行吧。”她咬了一口,然后识趣地走了,“你们分吧,我消失。”

文初宁转过头,看着苏落手里那根冰棍。

两个人分一根。

她突然觉得,刚才那话说得太快了。

苏落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冰棍往前递了递。

就那么举着,看着她。

文初宁看着那根冰棍,看着苏落的手指,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

忽然就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了。

“……我、我去拿个碗。”

她转身就想跑。

苏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淡:

“不用碗。”

文初宁脚步顿住。

她慢慢转回来。

苏落还举着那根冰棍,看着她。

晨光从棚顶漏下来,落在那根冰棍上,水珠慢慢往下淌,流过苏落的指尖。

文初宁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水珠,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可她知道,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什么。

她慢慢走回去。

站在苏落面前。

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根冰棍。

指尖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文初宁低头,咬了一小口。

冰棍是甜的,凉意从舌尖窜到喉咙。

可她尝不出味道。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苏落举着冰棍,看着她。

等她回来。

等她咬那一口。

她低着头,不敢看苏落。

可她听见旁边的人,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一根冰棍,一人一口。

谁都没说话。

江糖远远看了一眼,默默把头转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

---

那之后好几天,文初宁一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就是一想起来,心里就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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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文初宁开始叫苏落一起坐车回去。

“苏落,收工了,一起走?”

苏落看她一眼:“我走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不是有车吗?”

“车太闷了,走走舒服。”文初宁已经站到她旁边,“走吧走吧。”

苏落没拒绝。

两个人就沿着湖边慢慢走回去。

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也是这样。

后来偶尔文初宁有戏,收工晚,苏落就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也不说在等谁。

就是站着。

等文初宁出来,两个人就一起走。

---

有一天傍晚,突然下雨了。

雨来得很快,刚才还晴着,忽然就砸下来了。

文初宁站在片场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懵了。

她没带伞。

正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旁边一个人走过来。

苏落。

手里拿着一把伞。

“走吧。”她说。

文初宁愣了一下:“你带伞了?”

“嗯。”

苏落撑开伞,站在雨里等她。

文初宁赶紧钻进去。

伞不大,两个人有点挤。

走了几步,文初宁的肩膀就湿了一小块。

她往苏落那边又挤了挤。

苏落侧头看她。

文初宁理直气壮:“你伞太小了。”

苏落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文初宁另一边肩膀也湿了。

她又往苏落那边挤。

这回两个人的胳膊完全贴在一起了。

苏落终于开口:

“那你下次自己带。”

文初宁立刻说:“不小不小,挤挤暖和。”

苏落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雨还在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不大的伞里,肩膀贴着肩膀,慢慢地走。

谁都没说再挤了。

谁都没让开一点。

就那么贴着,走了一路。

---

有一天走回去的路上,文初宁忽然问:

“苏落,你大学学什么的?”

“导演系。”

文初宁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着苏落,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学导演的?”

“嗯。”

“那你现在是编剧……”

“嗯。”苏落语气很淡,“学导演的也可以写剧本。”

文初宁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想起这半个月在片场看见的——苏落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跟着镜头走,偶尔张导回头跟她说句话,她点点头,说点什么,张导就真的调整了。

她一直以为苏落是在学。

原来她本来就是学这个的。

“那你以后……”文初宁顿了顿,“要做导演?”

苏落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面的路,走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也许吧。”

文初宁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一定会很厉害的。”文初宁忽然说。

苏落转头看她。

文初宁眼睛亮亮的,语气认真:

“你写剧本这么厉害,又懂镜头,又会画画,什么都会。以后做导演,肯定也特别厉害。”

苏落看着她。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你也很厉害。”

文初宁愣了一下:“我?”

“嗯。”苏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演戏很厉害。人也很好。”

文初宁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她追上去,走在苏落旁边。

“那你以后会找我拍戏吗?”

苏落想了想:“会。”

文初宁立刻说:“你想这么久!”

苏落侧头看她。

“你刚刚还夸我演戏很厉害,”文初宁眼睛瞪着她,“难道不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我吗?”

苏落看着她那张写满“你快点解释”的脸。

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说:

“就是因为你很认真,才要好好想。”

文初宁愣住了。

“……什么意思?”

“随便选谁都可以。”苏落语气很淡,“但选你,要想清楚怎么配得上你的认真。”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跳快得不像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追上去。

走在苏落旁边,什么都没说。

可嘴角那点笑,一路都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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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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