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开造型间的门，主造型师高老师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文老师来了。”
文初宁礼貌点头：“高老师好。”
高老师笑着拉过她：“来，我们今天试后期的造型。”
旁边工作人员也各自忙着手上的事，气氛轻松又专业。
大家只是正常工作，随口客气了两句，便专心投入试装。
文初宁也收起心头那点细碎的甜，认真配合量尺寸、换衣服、对妆感。
二十三岁的年纪，身形舒展、气色干净，每套造型穿在她身上都格外亮眼。
高老师一边调整衣摆一边点头称赞：
“底子好就是不一样，穿什么都出彩。”
---
试装结束时，傍晚的天光已经淡了下去。
文初宁换回自己的衣服。
小鱼跟在身侧轻声提醒：“文老师，晚上剧组聚餐，导演说主要演员、主创都过去。”
“好，一起去吧。”
她性格温和好相处，进组没多久就和几位主要演员熟了，其中又和饰演女二号的江糖最亲近。
包厢里已经热热闹闹坐了不少人。
文初宁一进门，目光下意识轻轻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苏落。
还是那身打扮。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苏落抬眼，目光直接与她对上。
极轻地弯了弯嘴角，礼貌又温和地点了下头。
文初宁心口轻轻一跳，也飞快地、浅浅地回了一个微笑。
短短一瞬的交流，安静又自然，旁人只当是同事间寻常打招呼。
“初宁，这里！”
江糖朝她大力招手。
文初宁收回目光，弯眼走过去在江糖身边坐下。
“试装顺利吗？”江糖顺手给她倒了杯温水。
“挺顺利的。”
---
菜品陆续上桌，包厢里热闹起来。
文初宁夹菜，喝水，听旁边人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她的余光，一直有属于自己的方向。
苏落坐在斜对面，隔了两个位置。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文初宁见过，是制片组新来的策划，姓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话挺多。
从落座开始，他就一直侧着身和苏落说话。
“苏编剧，你上次说的那个细节我回去想了，特别有道理……”
“苏编剧，你平时都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苏编剧，下次有空可以一起聊聊剧本……”
文初宁低头吃菜，筷子夹得很稳。
可她的耳朵，一直往那个方向飘。
苏落反应很淡。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
可那个男生还在说。
文初宁又夹了一筷子菜。
江糖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今晚胃口这么好？”
文初宁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你把这盘青菜夹了一半。”
文初宁低头一看，自己面前那盘青菜确实少了小半。
她顿了顿，把筷子放下。
拿起杯子喝水。
喝完发现杯子空了。
她又倒了一杯。
倒水的时候，余光里，那个男生又凑近了一点，在给苏落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苏落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文初宁把那杯水喝完了。
江糖在旁边幽幽开口：
“你今晚真的有点渴。”
文初宁放下杯子：“……”
“喝了两杯了，还喝？”
“我热。”
“热你喝热水？”
文初宁没话说了。
她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可过了两分钟，她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江糖看着她，欲言又止。
---
那个男生还在说。
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过。
文初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她只是注意到，苏落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
也没怎么往这边看。
一次都没有。
文初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等。
她只是……
算了。
她收回目光，专心吃菜。
吃到一半，江糖凑过来跟她说话，问她明天几点到片场。
文初宁认真回她，两人聊了几句。
聊完，她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苏落正好在喝水。
杯沿抵着嘴唇，睫毛垂下来，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
她看了一眼，准备移开。
苏落忽然抬眼。
直接对上她的目光。
文初宁没来得及躲。
苏落也没移开。
就那么看着她。
隔着半个桌子，隔着人声，隔着那个还在说话的男生。
看了两秒。
然后苏落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很淡。
但确实是弯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听那个男生说话。
文初宁愣在那里。
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喝完了才想起来——这是第三杯了。
江糖在旁边幽幽地说：
“你今晚真的不对劲。”
文初宁没说话。
她只是把杯子放下，看着桌面。
可嘴角，压都压不住。
没多久，大家陆续吃饱，纷纷起身离桌。
包厢里渐渐松动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道别声混在一起。
文初宁也跟着站起身。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苏落还坐在原位。
那个男生也还在，正收拾东西准备走。
张导走过来，在苏落旁边坐下，两人开始说话，一看就是还有工作要聊。
文初宁收回目光。
她往门口走。
江糖已经收拾好东西，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啦，一起回去。”
文初宁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落还坐在那里。
没看她。
在和张导说话。
文初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文初宁。”
很轻。
是苏落的声音。
文初宁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头。
苏落还坐在那里，但没再看张导了。
她在看她。
隔着半个包厢的距离，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那三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文初宁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苏落看着她，顿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开口：
“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然后转身，跟着江糖走出包厢。
可她走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
走廊里安静很多。
江糖挽着她往前走，还在说明天对词的事。
文初宁应着，脑子里却全是刚才——
苏落叫她的名字。
苏落看着她说“路上小心”的样子。
还有她回头时，那双眼睛里还没收回去的东西。
“初宁？初宁？”
江糖叫了她两声。
文初宁回神：“嗯？”
“你想什么呢？耳朵这么红。”
文初宁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没什么，有点热。”
江糖看了她一眼，没多想，继续说明天的事。
文初宁跟着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落叫她的名字。
不是“文老师”，不是“初宁”。
是“文初宁”。
全名。
她们认识这么久，苏落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
片场里都是点头，亭子里都是“你”，湖边那一路，也没叫过。
这是第一次。
文初宁站在电梯里，盯着跳动的数字。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声音。
“文初宁。”
三个字，很轻。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好听。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江糖看她一眼：“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文初宁摇头：“没有啊。”
“有。”
“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人走出去。
江糖还在说“你绝对有”。
文初宁没反驳。
她只是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文初宁。
苏落叫的。
---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江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回头问她：“你车呢？”
“Don出差了，我今晚自己回去，车在那边。”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片场见。”
“明天见。”
江糖挥挥手走了。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苏落叫她的名字。
苏落看着她，说“路上小心”。
那个眼神……
文初宁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发丝轻轻飘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落是什么样的人？
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她不知道。
她们认识半个月，她只知道苏落是编剧，十八岁，大一，来剧组打工。
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过谁。
她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
有没有对她有过那种意思。
还是说，苏落对谁都这样？
文初宁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心里那点甜慢慢被吹散了一点。
她想起今天那个坐在苏落旁边的男生。
他一直在说话，一直凑近，苏落没有躲开。
她想起片场里那些每天去找苏落的人。
道具组的小妹，灯光助理，场务大哥。苏落对谁都很耐心，谁问她都答。
她想起自己。
每天走过去问那些有的没的，苏落也一一应着。
她以为那是特别的。
可如果苏落对谁都这样呢？
如果那些温柔，那些耐心，那些安静听人说话的样子——只是她的性格本身，和她是谁没有关系呢？
文初宁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亭子里，苏落看着她说“我能听到是你”。
那一刻她觉得那是特别的。
可如果……如果换一个人站在那儿，苏落也能听出来呢？
她想起湖边回来的路上，她教苏落说粤语，苏落学得很慢很认真。
可如果换一个人教她，她也会这样学吧？
文初宁轻轻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打开车灯。
她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还乱着。
车开出去，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傻。
八字还没一撇，想这么多干什么。
可那个问题，还是压不下去。
苏落……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问，该问谁。
问陈颂年？她不在。
问江糖？她们才认识没多久，问这个太奇怪了。
问苏落自己？
她连她的微信都没有。
文初宁把车停在红灯前，看着前面的灯出神。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回过神，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