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是缠人的。
不像北地的雪,一刀一刀,割在骨头上。
这雨,软,绵,沾在衣上,凉丝丝,渗进骨子里。
沈途南走在雨里。
旧剑在肩,玉佩贴身。
酒旗镇的米酒香,还留在鼻尖,阿酒的话,还在耳边。
他没回头。
江湖路,向来只向前,不回头。
前方,有座荒亭。
亭破,瓦漏,柱歪,却能避雨。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衫,白巾,背着书箱,像个赶考的书生。
书生蜷着腿,捂着脚踝,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弱得像风一吹就倒。
沈途南停住。
手,轻轻搭在剑柄上。
江南的人,江南的雨,都太柔。
柔得让人看不清藏在底下的刀。
书生听见脚步声,抬眼。
眼清,眉秀,文气,带着几分怯意。
“兄台……”
书生开口,声音轻,弱,带着咳嗽,“在下脚崴了,寸步难行,能否…… 借过歇息片刻?”
沈途南没答。
他走进荒亭,靠在柱上,离书生三丈远。
不远,不近。
安全,也不冷漠。
书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旧剑上,没有惧色,只有好奇。
“兄台是…… 剑客?”
沈途南嗯了一声,简短,冷淡。
“在下苏先生,赴江南赶考。” 书生笑了笑,笑得温文,“途中遇劫匪,盘缠尽失,还崴了脚,真是狼狈。”
沈途南扫过他的脚踝。
裤脚卷起,红肿,确实像崴了。
扫过他的手。
手指细长,指节却有一层薄茧。
不是握笔的茧。
是握刃的茧。
沈途南的眉,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却没多想。
江南多武人,多侠士,书生习武,也寻常。
雨,越下越大。
打在亭顶,噼啪响。
书生从书箱里拿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兄台,想必也饿了,将就垫垫。”
沈途南没接。
“不必。”
他的干粮,是阿酒给的,藏在怀里,温热。
陌生人的东西,他从不吃。
北地的雪,教会他 ——
陌生的善意,往往藏着索命的钩。
书生也不勉强,收回手,慢慢吃着饼,咳嗽几声,弱不禁风。
“江湖乱,劫匪多,兄台一人佩剑行路,实在凶险。”
书生叹道,语气真诚,满是关切,“不如等雨停,在下与兄台同行,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沈途南抬眼。
目光冷,沉,像深潭。
“不必。”
他习惯独行。
独行,才安全。
书生笑了笑,不再强求,只是低头揉着脚踝,神色落寞。
“在下自幼苦读,一心想入仕途,护一方百姓,谁知刚入江湖,就遭此劫难…… 人心,真是难测。”
沈途南沉默。
人心,比北地的雪,更冷。
这一点,他比谁都懂。
书生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歪,倒在亭中,脸色惨白如纸。
“兄台…… 救我……”
书生伸手,声音微弱,像随时会断气。
沈途南皱眉。
他不想多管闲事。
可看着书生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药老的善,阿酒的暖,心,软了一瞬。
他迈步,走过去。
蹲下身,伸手,想探书生的脉搏。
就在指尖触到书生手腕的刹那。
变了。
书生的眼,瞬间变冷。
清润的眸子,变得阴鸷,狠厉,像淬了毒的针。
他捂着脚踝的手,猛地抬起。
指尖,三枚细如牛毛的毒针,直刺沈途南心口。
快。
比北地的刀客快。
比魂宗的暗探快。
沈途南瞳孔骤缩。
身形猛地后掠,像一道残影。
“嗤 ——”
毒针擦着他的衣襟飞过,钉在亭柱上,泛着幽绿的光。
好毒。
书生已站起身。
哪里还有半分文弱?
腰杆挺直,眼神阴狠,白衣无风自动,周身散出凛冽的杀气。
脚踝,完好无损。
红肿,是假的。
崴脚,是假的。
赶考书生,更是假的。
“好快的反应。”
书生冷笑,声音不再温文,变得沙哑,阴寒,“沈途南,你果然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沈途南站定,手已握住剑柄。
剑,未出鞘。
他盯着书生,眼神冷得结冰。
“你是谁?”
“取你性命,夺你玉佩的人。”
书生缓步逼近,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刃薄如纸,泛着冷光,“魂宗,苏先生。”
魂宗。
沈途南的心,一沉。
又是魂宗。
酒旗镇的暗探,荒亭的书生。
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他终于明白。
那指节的茧,是握短刃的茧。
那温和的笑,是藏刀的笑。
那虚弱的咳嗽,是引他靠近的饵。
好一个伪善先生。
“你想要玉佩。”
沈途南的声音,冷,稳,没有一丝慌。
“凭你,还不够。”
“够不够,试过便知。”
苏先生身形一动。
快,诡,邪。
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沈途南咽喉。
没有招式,只有杀招。
魂宗的路数,招招索命。
沈途南拔剑。
“呛啷 ——”
剑鸣清冽,刺破雨幕。
一剑,快,准,稳。
是药老教的那一刺。
不杀,只逼退。
“当 ——”
刃剑相交,火星四溅。
苏先生被震得后退两步,眼神惊变。
他没想到,这少年的剑,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稳。
“你果然有点本事。”
苏先生阴笑,“可惜,你太心软。”
“心软,是江湖人死得最快的缘由。”
沈途南不语。
剑,横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信了这伪善的面具,错动了一丝不该有的恻隐。
江湖,果然没有净土。
江南无雪,人心依旧寒。
苏先生再次冲来。
短刃翻飞,毒影重重。
沈途南挥剑抵挡,剑风凌厉,却始终留着一分余地。
他不想杀人。
至少,不想在这江南的雨里,再沾无谓的血。
一攻一守。
亭中,刃光剑影。
雨,从亭顶漏下,打湿两人的衣。
苏先生越打越惊。
这少年的剑,看似平淡,却无懈可击。
他的杀招,竟无一能近其身。
“沈途南,你以为你能护得住玉佩?”
苏先生厉喝,招式更狠,“魂宗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沈老头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终究要归魂宗!”
沈老头。
沈途南的眼神,猛地一厉。
剑,瞬间快了三分。
苏先生见状,知道久战不利,忽然虚晃一招,短刃掷出。
沈途南侧身避开。
再抬眼,苏先生已退到亭外,没入雨幕之中。
只留下一句阴恻恻的话,飘在雨里:
“你逃不掉的。”
“下一次,死的就是你。”
声音渐远。
荒亭,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雨声,和沈途南平稳的呼吸。
他收剑。
剑回鞘,轻,冷。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毒针的寒气。
刚才,只差一寸。
一寸,便是死。
雨,还在下。
缠缠绵绵,冷入骨髓。
沈途南走出荒亭。
雨丝打在脸上,凉。
他望向南方。
路,还长。
魂宗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沈老头的秘密,玉佩的秘密,江湖的秘密……
一层又一层,裹着他。
他不知道。
雨幕深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盯着他胸口,那枚温热的鬼字玉佩。
伪善的先生,还未走远。
真正的杀局,才刚布下。
——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