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天忽然阴了,飘起了细雨。
江南的雨,细如牛毛,沾在身上,凉丝丝的,不像北地的雪,砸在身上,生疼。沈途南没有避雨,依旧往前走,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前,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前行。
前方的荒岭上,有一座破庙,庙门歪斜,屋顶漏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看着破败,却能勉强遮雨。
沈途南走到破庙前,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香火味扑面而来,庙里的佛像早已残缺,佛龛上积满了灰尘,地上铺着干草,还有几处水渍,显然,这破庙,时常有人来歇脚。
他走进去,找了一处干燥的角落,靠在墙上,放下旧剑,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连日赶路,他早已疲惫,江南的雨虽柔,却也磨人,脚下的黄土路变成了泥泞路,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
他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粗声粗气,带着一丝痞气,不像寻常的过路人。
“妈的,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还好有座破庙,先躲躲,等雨停了再走。”
“听说前面的镇子有个富户,家里藏着不少银子,咱们今晚就去捞一笔,也好快活快活。”
话音落,四个汉子推开门走了进来,个个袒胸露背,腰间别着短棍,脸上带着凶相,看到沈途南,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变得嚣张。
“小子,哪来的?” 为首的汉子开口,下巴微抬,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沈途南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依旧靠在墙上,像没听见一样。
他不想惹事,只想歇脚,等雨停了,继续赶路。
可他不惹事,事却偏偏找上他。
为首的汉子见他不理,心里不爽,走上前,抬脚踢向他身侧的旧剑,“问你话呢,聋了?”
沈途南眼疾手快,抬手按住剑柄,手腕微微一用力,挡开了汉子的脚。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冷沉,像北地的冰,落在汉子身上。
汉子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小子,还敢反抗?给脸不要脸是吧?”
说着,他朝身后三个汉子使了个眼色,“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这地界,谁说了算!”
三个汉子立刻围上来,手里的短棍挥舞着,朝沈途南打去。
沈途南身形一晃,避开短棍,起身站在原地,依旧没有拔剑,只是侧身躲闪,脚步轻盈,像雪地里的影子。
他的剑,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对付这些泼皮无赖的。药老教他,剑要留退路,要分轻重,这些人虽恶,却还没到必死的地步。
可那四个汉子却以为他好欺负,打得更凶了,短棍带着风声,招招朝着他的要害打去。
“小子,别躲啊!有本事还手!”
“看我打断你的腿,让你在这破庙里等死!”
沈途南避了几招,眼神渐渐冷了。
他不想惹事,可这些人,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他抬手,抓住一根挥来的短棍,手腕微微一拧,“咔嚓” 一声,短棍断成两截。他松手,断棍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首的汉子见状,瞳孔骤缩,这才知道,眼前的少年,不是软柿子,是个练家子。
可他骑虎难下,硬着头皮说道:“小子,你敢动手?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黑风岭的人,这一带,都是我们的地盘,你敢惹我们,找死!”
沈途南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冷意:“滚。”
一个字,像一道冰棱,砸在四个汉子的心上。
为首的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好小子,竟敢让我们滚?兄弟们,一起上,废了他!”
四个汉子再次冲上来,这次,他们不再留手,短棍朝着他的头、胸、腿打去,招招致命。
沈途南不再躲闪。
他侧身,避开正面的短棍,右手快如闪电,抓住一个汉子的手腕,轻轻一捏,“咔嚓” 一声,汉子的手腕断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他抬脚,踢向另一个汉子的膝盖,“噗通” 一声,汉子跪倒在地,短棍掉在地上。
剩下两个汉子,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短棍微微发抖,不敢再上前。
为首的汉子看着地上的两个兄弟,又看着沈途南冰冷的眼神,心里怕了,却依旧嘴硬:“小子,你给我等着!我们黑风岭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他扶着地上的汉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破庙,消失在细雨里。
沈途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平静。
他没有追,也没有赶尽杀绝。
药老说,剑不是用来赶尽杀绝的,是用来给自己留退路的。这些泼皮无赖,只是欺软怕硬,吓走了,便不会再找麻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沾血,也没有杀意。
这样的感觉,很好。
比在北地时,手握血剑,看着尸体倒下的感觉,好太多。
他转身,走回角落,靠在墙上,重新闭上眼睛。
破庙里,只剩下细雨打在屋顶的声响,还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佛像依旧残缺,佛龛依旧积灰,可这破庙里,却少了戾气,多了一丝平静。
沈途南知道,这只是江湖路上的小插曲,往后,还有更多的风雨,更多的恶徒,更多的刀光剑影。
可他不再像在北地时,只有狠,只有杀。
他的剑,有了分寸,有了轻重,有了药老教的那一点 “活下去” 的智慧,也有了这无雪路上,一点不想打破的平静。
细雨还在飘,破庙依旧破败,可少年的心里,却有了一丝微光,像这江南的雨,虽柔,却能润透土地,生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