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雪,是能冻死人的。
雪一落,就没停过。
天地皆白,白的荒凉,白的冷漠。
路上只有一个少年。
一身旧棉袄,一双破布鞋,肩上斜插着一柄剑。
剑很普通,铁鞘,木柄,连个像样的剑穗都没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普通得扔在雪地里,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没有名字。
不多时,一个毫不起眼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回来了”。
坐在石桌前的老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唤他“小畜生”,声音沙哑得像被风雪磨过。
石桌上摆着两个豁口的破碗,碗沿还沾着昨天的粥粒,今天却多了一壶烈酒。酒壶上凝着白霜,掀开壶盖时,一股辛辣的酒气飘出来,混着木屋里干草的霉味和老头身上的药味。
少年没有回话,把今天打的野兔放在一边,伸手把老头面前的酒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晒干的野兔肉,放在老头碗边——那是他今天特意留的,没舍得吃。
老头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自顾地饮着烈酒。眼神偶尔会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剑,可转瞬又变回浑浊的老态。
“少喝酒”。
少年直勾勾的盯着老头。
“无妨。”
说着,老头咳嗽的更厉害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少年没再劝说,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门外的风雪里。他不知道老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要发生了。
没人知道老头今天去了黑水城。
用狼皮换了药物、换了干粮。在街巷一个蒙着半块黑布的卜卦摊位前停了下来停了下来。
摊位上没有卦签,只有一碗结冰的清水,水面映着漫天飞雪,冷得刺骨。
同样是一个老者,左手擎着帆布,右手握着竹筒,头也没抬,声音像冻住的冰:
“来了?”
“来了。”
说完这句话,老头头也不回地走了,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比去时深了一倍。
……
“我姓沈,之前江湖上都称呼我一声——沈公子。”
趁着咳嗽的间隙,像交代后事一样,目光呆呆地盯着碗中的酒,对着少年缓缓开口说道。
“什么是江湖?”少年懵懂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他从小在北地长大,只知道打猎、生存,从未听过“江湖”二字。
“江湖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老头的目光看向远方,穿透木屋的门板,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烟雨江南,“跟你每天猎杀狼一样,江湖每天也有生死。不一样的是这里死的是狼,江湖死的是人,是人心。”
少年摇摇脑袋,似懂非懂。他不懂人心,只知道雪会冻死人,狼会吃人。
“我……要走……了,过了……今天……,你……也要走……。”老头一边咳着,一边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要走去哪?你又要去哪?”少年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老头放下空碗,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手指向往南的方向,眼神里满是郑重:“往南走,一直走、一路向南,走到没有雪的地方。至于我?”
说着,老头慢慢地走到干草铺成的木板床旁,弯腰掀开木板,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半块藏青色破布裹着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鬼”字,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子,像是干涸的血,触手却异常温热。
“带着它,明天一早,就出发吧。记住,就算丢了命,也别丢了它。”老头把玉佩塞进少年手里,指尖的温度透过玉佩,传到少年的掌心。”
少年不解,还是接过了玉佩。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变得警惕起来,多年的打猎习惯,早已让他对危险能够提前察觉。他的手指,悄悄搭在了剑柄上。
木屋外面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一个左手擎着布帆,右手托着竹筒的老者正缓缓地走来。
待到掀开兽皮门面,径直走了进来,在石桌一旁坐下。
“你还是来了?”
“来了。”
老者说完便拿起桌上的空碗,倒了一碗烈酒,却没有喝。
两个老头就这样坐着,一言不发,木屋里只剩下风雪的声响和沈老头偶尔的咳嗽声。良久,老者看向一旁的少年,目光掠过他脸上的青涩,落在他肩上的旧剑,最后定格在他攥着玉佩的手上。
“可有名字?”
“没有。”
老者掐着手指,似是在卜卦。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少年,缓缓说道:“那叫‘途南’可好?”
“好。”少年也不多言,一口应下。
“可有姓?”
“没有。”
“那就随了沈老头”
一间木屋,三个人就这样坐着。
不多时,老者径自端起碗,饮尽了碗中的烈酒,看着沈老头,只说了一句:“该上路了。”
说完,他起身,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屋外,身影很快就被漫天风雪淹没,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第二日,屋外的雪依旧下着,比昨日更大、更急,木屋裡的寒气刺骨。途南醒来时,沈老头已经没了气息,坐在石桌旁,双目圆睁,望着南方,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碗。
沈途南没有哭,只是默默起身,把沈老头放在木板床上,盖上干草,又把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握紧了肩上的剑。
推开门,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卷着他单薄的身影。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家,如今,只剩下漫天风雪,和一段模糊的过往。
他转身,朝着南方走去,一步一步,踏在积雪里,身影单薄,却异常坚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