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四人便已坐上了前往县城的早班车。
王洛开车,沈寒山坐在副驾驶,手里摊开一张本县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做着标记。林夏和云世清坐在后座,各自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沉默不语。
云世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并未睡好,他不时用余光瞥向身旁的林夏——她正闭目养神,脸色平静,除去嘴唇抿得有些紧,好像完全不在意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车内气氛略显凝滞,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王洛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
“我们先去县档案馆。”沈寒山头也不回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地方志、旧地图、民间传说辑录,凡是跟镇魂、古祭祀、石碑石刻相关的,都找出来。王洛,你带林夏去文物管理所和县志办公室转转,看看有没有实物线索或老人口述记录。”
“明白。”王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夏,“小姑娘,跟我走,让你见识见识怎么从老头老太太嘴里套话。”
林夏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云世清忍不住问:“那我呢?”
沈寒山这才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座椅的间隙落在他身上:“你跟我一起行动,去档案馆查纸面资料。”
……
县城不大,档案馆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三层灰砖小楼,藏在一片梧桐树荫后。
沈寒山向门口的管理员出示了证件,云世清瞥见似乎是某个文化调研机构的介绍信,管理员核对后便放行了。
馆内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方形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阅览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伏案抄录的老人,安静得能听到翻页的沙沙声。
沈寒山熟门熟路地找到管理员,低声询问了几句,很快便抱来几大本厚重的线装册子、几卷微缩胶卷和几本八十年代编纂的《鹤山县志》《鹤山风物志》。
“先从地方志看起。”他将其中一本县志推到云世清面前,自己则摊开了那卷纸质脆黄、边角磨损的《鹤山县志(清·道光版)》手抄影印本。
“重点是山脉变迁、祠庙兴建、灾异记录,以及所有提到‘镇’、‘封’、‘石人’、‘石龛’、‘灯’字样的段落,看到可疑的就记下来。”
云世清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有些头大。
他高中文科还行,但面对这种未经句读的文言记载,还是吃力,更别说是冷门古籍,他硬着头皮翻开,努力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
沈寒山则已迅速进入状态。
他坐姿挺拔,手指轻轻拂过书页,目光沉静而专注,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时而停顿,用铅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或是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点,那截短杖就靠在他腿边,在档案馆昏黄的灯光下,色泽愈发沉暗内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世清起初看得眼睛发花,注意力难以集中,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昨晚那两尊湿漉漉的石像,那“滴答”的水声,但渐渐地,他被沈寒山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感染了,也强迫自己沉下心来,逐字逐句地啃读。
他发现,旧志中关于“镇魂岭”(古称“魇首山”)的记载确实零星而诡谲,有“嘉靖三年,山夜有光,如磷火游走,乡人惊惧”;有“康熙年间,樵夫见石人夜行,循溪而下,避之则吉,触之则病”;还有“道光七年,大雨三日,山崩一角,现石室,内有古刻,知府命封之”……
“找到了。”沈寒山忽然低语一声。
云世清立刻凑过去,只见沈寒山手指点着道光县志中一页。那是一段关于“异人”的记载:
“……有游方道士,号‘清宴散人’,驻足鹤山。言此地脉有‘阴窍’,易聚秽纳凶,久必成患。乃于山中择地,凿石为龛,塑‘镇秽将军’像二,导散溢之阴气归于地脉,镇之。工成,山果宁。道士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其石龛所在,今已不可考。或云在魇首山北麓深涧之侧。”
“清晏散人……镇秽将军……”云世清喃喃重复,心脏怦怦直跳,“就是那个石龛和那些石像?”
“很大概率,是的。”沈寒山用铅笔将这段记载圈出,“但如今封印破损,通道逆转,两尊石像反而成了个载体,被邪祟占据。”他翻到县志后面附录的简易山形图,对比着自己带来的现代地图,用尺子仔细测量,“北麓深涧……现代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名字,但根据方位和地形描述,很可能就是我们遇到石龛的那片区域。”
他又抽出另一本《鹤山风物志》,翻到民间传说部分,其中有一则“石人借路”的故事,说古时山民夜行,若遇雾天,有时会看到两个矮小的石人立在路边,须恭敬让路,若冲撞了,便会迷失方向,甚至被引入深山。
“传说往往有现实的影子。”沈寒山将几处线索并列,“石人、迷路、引入深山……和我们的遭遇契合。但记载太简略,没有具体的封印布置细节,也没有提到封印松动或破损后该如何修补。”
他抬起头,看向云世清:“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云世清连忙把自己觉得可疑的几条记录指出来,大多是些语焉不详的灾异描述。
沈寒山仔细看了,点点头:“这些可以作为背景参考,说明这片区域确实一直不太平。”
他合上县志,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光靠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清晏散人’用的具体是什么手法,石龛内部的结构,镇物之间的关联,以及修补封印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步骤……真是麻烦啊。”
“那怎么办?”云世清问。
沈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梢,沉默了片刻。
“云世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昨天晚上,你害怕吗?”
云世清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老实点头:“怕,差点吓死。”
“现在呢?”
“现在……”云世清想了想,“还是有点怕,但好像没那么慌了,至少知道那些是什么,有你们在,也知道该怎么应对。”
沈寒山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恐惧是正常的,面对未知和超出理解的力量,恐惧是本能,也是保护自己的预警。但在这行里,仅仅恐惧不够,你需要学会在恐惧中保持观察,保持思考。”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截短杖:“就像这‘镇山雪’,它本身并非多么强大的法器,但它能一定程度上安定地气,震慑阴秽,是因为它承载了数百年来使用者的意念和‘理’——对山川地脉的理解,对阴阳平衡的认知。”
“我们做事,知其然,也要尽可能知其所以然。查资料不只是为了找方法,更是为了理解前人是如何看待、如何应对这类问题的,这种理解,本身就能给你力量和判断的基础。”
云世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感觉沈寒山不只是在说查资料这件事,更像是在传授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王洛和林夏那边,希望能带来些实物或口述线索。”沈寒山看了看时间,“我们先把这些资料复印或拍照,下午再去一趟县图书馆,看看有没有晚清到民国时期的本地文人笔记、游记,也许会有更详细的见闻记录。”
有点难懂的小古文,不过大概意思很好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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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收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