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沉

云世清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李小花的档案,不知为什么,那个红鞋的意象格外刺眼。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除了文字记录,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粗糙的黑白影像,一个瘦小的身体躺在原料池边,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光着的、沾满污泥的脚,照片边缘有手写的编号和日期:1971.10.23。

云世清盯着那双脚,九岁女孩的脚应该很小,但照片上看起来格外瘦骨嶙峋,脚踝处似乎有淡淡的淤青。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林夏的样子将手指轻轻按在照片边缘,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纸张粗糙的触感和档案室恒常的微凉。

但慢慢地一种感觉浮了上来,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绪,很冷,很湿,很害怕,还有坠落感,急速的下沉,肮脏的水涌进口鼻,挣扎,但四肢沉重……

云世清猛地睁开眼,缩回手,心脏狂跳。

“怎么了?”林夏关切地问。

“冷……还有溺水的感觉。”云世清喘了口气,“很短暂,但很真实。”

林夏点点头,“那就是‘印记’。她死前的恐惧留在了记录里。”她拿起王秀梅的档案,却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先翻到那张合影,看着照片上那个清秀却忧郁的年轻女工。

“王秀梅……”林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照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感觉到了什么?”云世清问。

“很多。”林夏的声音有些飘忽,“羞耻,绝望,还有……恨。不是尖锐的恨,是那种沉在底下的、冰冷的恨,但很奇怪,还有一种解脱。”

她终于将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王秀梅的脸上。

下一秒,林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林夏!”云世清赶紧扶住她。

林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她盯着照片,眼神像是透过纸面看到了别的什么。

“她不是自杀。”林夏的声音发颤,“是有人逼她的。她站在车间顶楼的水箱边上,下面很多人看,有人喊,有人笑……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去了。”

“她回头看了谁?”云世清急问。

林夏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碎片:“一个……女人。短发,站在人群后面,捂着嘴。看不清脸,但王秀梅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更像是一种……认命?”

她松开手,照片飘落回桌上。林夏扶着桌子,平复呼吸。

“那个捂嘴的女人,会不会是陈阿婆?”云世清推测,“她们同龄,又是同事。”

“有可能。”林夏稳了稳心神,“但光凭一个模糊的印象不能确定,我们需要更多……等等。”

她忽然看向档案柜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没贴标签的纸箱,上面落满灰尘。

“那些是什么?”

云世清走过去,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物品:老式工作证、褪色的奖状、几本红色塑料封皮的“**语录”,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面用白色粉笔写着“细纱车间交接记录(1962-1963)”。云世清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每班的生产情况、机器状态、人员出勤。但在一些日期旁边,有铅笔写的很小很轻的字迹,像是随手记下的杂事。

“10月5日,王秀梅请假,说身体不适。赵主任批了,但脸色不好看。”

“11月12日,夜班,王秀梅在更衣室吐了,刘大姐陪她去医务室。”

“12月3日,传闻不好听。秀梅眼睛肿着来上班。”

“12月20日,秀梅没来。赵主任说她是病假,但有人看见她在宿舍哭。”

“1月15日,秀梅的肚子藏不住了。车间里都在议论。”

“2月8日,厂领导找秀梅谈话。回来后她一直发呆。”

“3月2日,秀梅请假去城里看病。赵主任安排的。”

“3月5日,秀梅回来了,更瘦了,不说话。”

“3月17日……”

最后一条铅笔记录,停在1963年3月17日。字迹格外潦草,几乎划破了纸页:

“秀梅去了。从水箱。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可怜。赵主任让所有人闭嘴。陈桂香一整天没说话。”

云世清和林夏对视一眼。

陈桂香。陈阿婆。

记录本没有署名,但从字迹和内容看,应该是当年细纱车间某个女工的私下日记。她记录了王秀梅怀孕、被议论、被领导谈话、最后走向死亡的整个过程。

而陈桂香,作为王秀梅的同事和朋友,在事发当天“一整天没说话”。

“赵主任……”云世清翻到封面内页,那里印着车间管理人员名单:主任,赵德昌。

正是当年负责乱葬岗平整施工的那个赵德昌。

“王秀梅去城里‘看病’……”林夏低声说,“是去处理胎儿吗?赵德昌安排的?”

“很有可能。”云世清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然后王秀梅回来,没过多久就自杀了。而赵德昌让所有人闭嘴。”

他继续翻看笔记本。后面的记录恢复了正常的生产内容,但偶尔还是有铅笔的备注:

“4月,赵主任调去基建科了,说是高升。”

“5月,陈桂香女儿病了,总发烧。”

“6月,听说赵主任负责厂区扩建,要平掉后面的乱坟岗。”

“赵德昌调去基建科,负责平整乱葬岗……”云世清喃喃道,“那些挖出来的婴孩骸骨,被他另行安置了,王秀梅那个胎儿会不会也……”

他没说完,但林夏明白了。

如果赵德昌为了掩盖丑闻私自处理了王秀梅的胎儿,将其混入乱葬岗的无名婴骸中。然后,当他负责平整那片地时,又把所有婴骸草草处置……

那么,这些未能安息的婴灵,加上后来意外溺亡却可能并非意外的李小花,还有怀着恨意死去的王秀梅……

怨念层层叠加,埋在地下几十年。直到最近,工地施工,挖开了那个“另行安置”的坑。

“红鞋……”林夏忽然说,“李小花爱穿的红布鞋,是她妈妈手缝的,但王秀梅呢?她会不会也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了什么?比如……小衣服?红色的?”

云世清想起从陈阿婆家矮柜下找到的那截红布条,褪色发硬,像是老式童装的料子。

还有工地挖出的小铃铛,系着红绳。

“如果红布条和铃铛,是属于王秀梅那个胎儿的……”云世清感到喉咙发干,“那它现在出现,是因为什么?想找妈妈?还是想找害它的人?”

“或者,想找当年沉默的帮凶。”林夏看向档案室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远方医院里的陈阿婆。

陈桂香。陈阿婆。

“妈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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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山神庙
连载中三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