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往事

陆思臣是有些醉了,阎都最出名的“莫醉”不是浪得虚名的。但就算醉了,陆思臣也是有分寸的,他不傻,那两人摆明了就是想看他“耍酒疯”。

刚入阎都,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给他下套,这群人可当真是存了些“好心思”,若是在军中就凭这两人说的话,定会当做扰乱军心的“奸细”,军法处置!

可惜他现在是在阎都,天子脚下,而非蕃西,这里容不得他说了算。

他现在看人都有些重影,那两人的容貌也并未看清,再待下去事情发展定会不受他控制。

陆思臣随处寻了个清净地方打算先吹吹风醒一醒酒,他头靠在走廊柱子旁,冷风让他的理智稍微回归了些,眉头依然拧着,他想起父亲在他回阎都前嘱咐他的话:“你爹和他们打过好几次交道,那群在阎都的官个个都是人精,你没有经历过官场沉浮不懂那些算计,所以更要处处小心些,不要仗着自己有几份战功就昂首伸眉,让人抓到把柄。”

“圣上现在仰仗我们为他戍守边疆,所以自然圣恩浩荡,可帝心难测,若真的生了嫌隙……”

冷风非但没有让他眉头舒展,反而越皱越紧,在战场上意气风发,遇神杀神的天之骄子少年将军如今却被困在繁华似锦的阎都束手束脚,还当了一回缩头乌龟。

真是荒唐!

或是酒气上头,陆思臣此刻觉得心中如有一团火,烧得他胸口闷疼,他扶着柱子站起身,刚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卑职参见陆小将军。”

陆思臣抬头便看见身着禁军服饰,换班巡逻的顾之行给他行礼,下意识喊了一声:“之行。”

这番过于亲切又久远的称呼让顾之行一时有些恍惚,随即反应过来用眼神示意后面的禁卫继续巡逻,他礼貌又疏离地提醒道:“陆小将军可是来此地醒酒的?不过皇宫地形错综复杂,若没人带路很容易迷失方向,卑职认为陆小将军还是尽早回到宴席上去为好。”

陆思臣却笑了:“我刚刚还在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现在到确定了,不过看来小之行这是不认识我了,也是,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也长那么大了……”

他用手隔空比了比顾之行的身高,颇有些感慨地叹道:“明明分别之时你才那么高点。我到没想到你现在竟成了一名禁军。”

这熟稔的语气和无比亲切的笑容成功换起顾之行的的记忆,他的义父顾宏之还在世的记忆,他在蕃西生活的记忆……

因过于遥远,顾之行竟凭空生了几分恍惚,拳头握紧,指甲陷入肉里的痛才将他唤醒,他道:“陆小将军真是好记性,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

陆思臣并没有被顾之行疏远的语气惹恼,反而换了话题:“你义父可好?我父亲也时常念叨着他,我以为上次一别会很快见面,没想到……”

或者是酒还未醒,陆思臣的话格外多。

顾之行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一起记得那段时光,这一瞬间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感,顾之行急促地打断道:“多谢陆小将军关心,只是义父他……已经去世了。”

没找到会得到这样的消息,陆思臣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宣德七年。”

“原来如此,怪不得……”

陆思臣恍然叹息道:“若是宏之叔在世,他应当不会让你……毕竟他最希望你继承他的衣钵,当个游商,走南闯北。”

“……”

顾之行的神色却因为这句话完全冷了下来:“卑职还要继续巡逻,就不送陆小将军回宴席了。”

说着就要走,陆思臣在身后喊道:“等等,我住在上西街的陆府,若得空,可往我那处找我,叙叙旧。”

顾之行转头看向他,神色无波:“多谢陆小将军盛请,卑职有空定会去拜访。”

*

紫宸殿,李暨刚放下药碗,一位小宦官就来向他请安,李暨眼皮都没抬就问:“如何?他们下手了?”

跪在地上的小宦官自是知无不言:“是的,奴婢在宴席上看得分明,有两位大人借着交好的由头却在离间圣上与陆小将军的关系。”

“那两人是谁?”

小宦官分别说了官职与姓名。

李暨眯眼,竟罕见地没有发火:“那陆爱卿是如何反应的?”

小宦官将刚刚的场景又重复了一遍,又想起来般补充道:“对了,宫中巡逻的顾中郎将还碰到他了,两人聊了一会儿。”

李暨却产生好奇般,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向前倾:“噢?他们说了什么?”

“这……奴婢怕被发现离得远,所以没听清,不过看他们神色,好像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分开了。”

李暨点点头,随后就挥了挥手让小宦官退下。

黄忠适时上来添茶,觑着李暨的神色道:“这两人也真是大胆,敢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挑事,幸好陆小将军是个明事理的,才没有让奸人得逞,圣上要不我们……”

李暨打断他的话:“朕记得这两人是从地方上刚刚提拔上来的吧?”

“是。”

李暨眼神阴鸷:“哼,脚后跟还没站稳就急着递交投名状,真不知说他们大胆还是愚蠢……暂时不用管他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办。”

黄忠顺从地垂下眉眼:“是。”

李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黄忠道:“朕冷落了弥且孛扎等人的这两日,他们没出什么事吧?”

“圣上放心,使臣们皆被安排在鸿胪客馆用好酒好肉招待他们,还有小张子在旁名为看照,实为监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那就好,毕竟是外番使臣,两国友好交流,还是不要怠慢了,吩咐下去,明日正式宣他们进殿朝见。”

“是。”

*

鸿胪客馆,厢房内,张净披着素净的外衣坐在窗边,就着桌上微弱的烛光看送过来的案牍,面色苍白到暖黄火光也未能染上色彩,额头上还缠了一圈白布,隐隐有点血迹浸透出来。

要说为何负了伤,这是还要从白天说起。

李暨为了灭灭弥且孛扎等人的威风,特意冷落了他们两日,可弥且孛扎又是何等人物,哪受得了这样对待,当即就要冲进皇宫找梁朝皇帝对峙。下面的人哪敢让他这样干,除非不想活了,一大帮子人就聚在庭院里吵吵嚷嚷的,大有一副要干起来的样子,幸好张净出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稳住了局势,但在离开的途中被弥且孛扎的一个亲信用一个锋利的石头砸伤了脑袋,又差点引起打斗……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小宦官一前一后踏进来,一人端着一盆清水;一人端着药瓶和干净的纱布,他们躬身喊了声:“干爹,儿子们来给您换药了。”

“嗯,进来吧。”

张净放下案牍,身体稍微侧了侧,方便他们给自己换药,他们在揭开张净的纱布露出下面可怖的伤口时都忍不住“嘶”了一下,其中一个年级较小的宦官忍不住抱怨了起来:“真是群野蛮子!一群没有教养的狗东西,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还敢伤了干爹……”

张净斜睨了他一眼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说的什么胡话?人家可是一国使臣,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去编排,若让我再听到你说的这些就别在我面前做事了!省得让我心烦!”

年幼的宦官一看平时就没被训斥过,才被说了一句泪水就在眼框里打转,却还是倔强道:“就因为我们是没根的玩意儿,所以我们就注定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吗?那人白日里这样辱骂干爹您,您难道真的不生气吗?”

张净原本就为白天一事心烦,现在又添了一个堵他心的人,立马呵斥出声:“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是从哪个宫里出来的?上头教你的师傅是谁?我倒是要瞧瞧是谁,竟教出你这么个清高的主!”

说着手一挥道:“我是管不了你了,你现在从哪儿来就到哪儿去吧!”

“干爹!”

年幼的宦官瞧着张净的面色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哀求道:“干爹,干爹,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我该死,你别不要我,若回去……我,我掌嘴,我自己掌自己嘴,求干爹原谅我……”

说着就开始自顾自地扇自己嘴巴子,一下又一下,清脆响亮,是用了十足十的力,半点水分也没有,没一会儿一张白净的小脸就被扇肿了。

可宫里训出来的人心肠是实打实的硬,张净听着这一声声把掌声,半分动容都没有,他朝外喊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快滚进来!若是惊扰了贵客仔细你们的脑袋!”

外面的人闻言立马进来,利索地将人架起来就往外面拖,为了防止他叫喊还用抹布将嘴塞住了,让他只能发出呜呜声。

稍微年长的宦官见此场景,悄悄咽了咽吐沫,小心翼翼道:“干爹,那这件事我们真的就不去回禀圣上了?”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场闹剧就先按下去不要声张,我只希望能够安稳地度过此夜。”

经过刚刚的动气,张净只觉头疼用手抵额揉着太阳穴。

年长的宦官见状上前一步轻声道:“干爹,我来帮您。”

说着伸手帮张净放松神经。

张净闭眼享受,寂静的夜色中只闻油灯燃烧灯芯发出的噼啪声。

可偏偏有人不愿如张净的愿。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寂静,那人连滚带爬地上前道:“张少监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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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路
连载中喵三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