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河

“发水了,发洪水了!”

“大伙快跑啊!”

“别管你那金装细软了,快逃吧!”

“孩子,我的孩子,你知道我的孩子在哪儿吗?我找不到他啊!”

宣德三年,黄河决堤,这场大水来得迅猛,几个县的县令毫无准备,一夜之间就冲毁了周边十几个村庄,带走了上千条命,造成了数万人无家可归。

朝邑县胆小的县尉闻言此事吓得连滚带爬地从美娇娘的床上滚下来,连夜写好了辞呈上交,准备告老还乡。

幸好这朝邑县的县令还有点脑子,立马撕了好友的辞呈,表示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好剩下的流民,搭棚施粥送药,一是防止流民暴乱,二是防止瘟疫滋生。

差点被吓破胆的县尉一听有施救的办法,也不耽搁,立刻实施,非常积极,还总是冲锋在第一线,生怕别人看不见他的为国为民。

这其实是在正常不过的黄河决堤案,几乎每朝每代都会发生,只要控制好百姓,不要发生动乱,事后再上奏请朝廷拨款重建,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就没事了。

可这次朝廷却震怒,派检察御史去查清事实始末,势必要揪出点什么东西来。

这下好了,把这胆小的县尉吓得直接连续卧病在床三个月,头顶冷巾,被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说我不做这县尉了,我要还乡!

怎么哄劝都不管用,县令气坏了,一边唾弃好友不靠谱的行为,一边又要找其他几个兴平县县令,云阳县县令等商量对策。

所以这检察御史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什么来,最终却只提交出个:这次黄河决堤是因为几位民工不满朝廷发放的工钱,所以在做工时偷工减料,把这些材料运回家偷卖换钱,这才造成了此次惨案。

真是大逆不道,胆大包天,为表圣怒,那几位民工甚至都没有被运回京受审,而是直接就地处斩。

这案件就这么结了。

检察御史回京,那些县尉老爷又回到了享清福的日子里。

某一处被淹最严重的村庄,树倒屋踏,万亩良田被毁,只有几个幸存下来的人们呆滞地坐在屋门前,就这么看着亲人的骸骨被挂在枝干上,破旧不堪的衣服甚至遮挡不住关键部位。

一只只的鸦停留在无人认领的尸体上,在一声声哀嚎悲泣下,吃着上天恩赐的美食。

突然一队商旅行至,见此村惨象,都忍不住哀叹。

此景,何其悲苦。

走在最前面,头戴幞头,看着像领头的中年男人又让随侍仆从把一些吃食分给那些难民。

老仆从知道自家老爷心善,也不多说拿起一些肉干,馕饼就分给这些人。

反正他们二三十人中都会点拳脚功夫,个个身强体壮,不怕他们来劫车。

此举引起大家竞相哄抢,一些老幼妇孺力气小没抢到的就只能祈求着:“老爷,好心的老爷再给点吧。”

“我家孩子已经很几天没吃饭了,他就要饿死了。”

可如今世道艰难,光凭他们这点粮食终究是填不满这些人的肚子,中年男人也无法,只能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刚抬脚要走,就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男人低头一看,是个小儿。

那衣衫褴褛的小儿面黄肌瘦,双颊凹陷,头发枯黄一看就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可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透着对生的渴望。

男人看着这瘦膊胳瘦腿的小儿,笑道:“抱歉小孩,我这也没有吃的了,你午时去官府搭的施粥棚要吧,如果去得早说不定还能捞到点稠的吃。”

话是这么说,但男人很清楚,那些贪官污吏怕是早把赈灾粮收进自己的口袋了,就算去了运气好点的,能从一堆沙石里捞出点米粥,运气坏的就只能吃土。

小儿显然也知道,所以他还是用脏兮兮的手死死地抓着商人的衣摆,不动。

老仆从见此当即就要吼斥驱赶,却被男人拦住,他耐心道:“你的家人呢?”

“死……死了,可我要……活,我阿娘让我活下……所以你能收留我吗?我会干活,吃得也不多,求你了。”

男人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徘徊着不肯离去的人群,心中犹豫。

他虽有救济之心,可也懂什么叫量力而行,若是看到一个可怜儿便收留一个,那他们干脆也甭做生意了,改成救济堂算了。

可直接拒绝又于心不忍,男人默了一下,拍了拍小孩的头:“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你要跟着我们走百里,走过百里后还能跟上我们就带你走。不仅带你走,我还可以认你当我的义子,怎么样?”

一人走百里?

这明显是让小儿知难而退。

一个饥饿多日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跟上膘肥马壮,常年行走各个地方的商旅,更何况还是个稚子。

可能走不过百里就会半路死在不知名的野草旁,而留在这儿还有一线生机。

人在被逼至绝路前是不会主动冒险的。

可商人后面的条件对小儿来说太诱人了。

只要走过百里,那他就不用再忍饥挨饿了,他就能活下去了!

小儿想都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只要我走过百里你就收我为义子!”

男人似乎没想到小儿能答应下来,愣了下,才点头:“一言为定。”

说着男人挥起马鞭,一下抽在马屁上,马被抽得嘶吼一声,抬起马蹄,拖着后面沉重的货物慢慢向前走。

小儿向前走了两步,又倏地转头看向身后破败不堪的村庄,他们或坐或跪在田埂上,或者亲人的尸体旁,脸上是前几日被洪水淹没后的绝望与对未来的迷茫。

小儿握紧拳头,低声道了一句:“阿爹阿娘……”

后面那半句“我走了”是怎么也无法说出口的,但他只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就非常果断地跟在旁边默默地走。

因为他答应过阿娘,他一定会活下来的!

一开始小儿还能跟上,可人力比不上马力,再加上小儿还没吃的,渐渐就落了很远。

远到众人要眺目远望才能看见那个小黑点。

正当众人都觉得这小儿是放弃了,回去了,或者就这么饿死了时。

这小儿就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身后,默默地低头走着。

他们一行人走得不是官道,而是“野路”,行路难,时不时还要钻进林子里,所以他们家里娘子或者父母都会给他们准备合脚的鞋子,以免脚被磨破。

可这孩子连个草编鞋都没有,就这么赤着脚走,走得血肉模糊,也不吭声。

不喊累,不耍赖,不哭。

就这么走着。

走了二三十里路后,有几个铁血大汉看着跟在后面瘦弱无比的小孩,都动了恻隐之心,但他们都知道当家的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所以也没人敢去劝说。

只是看小儿跟不上了,就默默让马放缓脚步,要么就耍赖说自己累了饿了渴了要坐下休息,这中间还偷偷给小儿喂点吃的喝的,别到时候真的死在路上。

而小儿不是个小古板,知道他们的好意,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给休息就在一旁休息,真就这么跟了他们一路。

直到走过百里……

其中一个大汉爽朗的声音,迫不及待开口了:“老大,这小儿真的跟了我们百里,你之前答应说要认小儿当义子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我们这几个弟兄都替你记着呢!”

其他人立即附和着:“是啊,是啊……”

中年男人摸了把络腮胡,笑笑:“小孩,如果你不怨我让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就跪下给我磕一个响头,叫我一声义父吧。”

小儿就是在等着此刻,因此毫不犹豫,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叫出出了声:“义父好!”

中年男人被这一声义父喊的很高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把小儿抱了起来,还颠了颠,才放到马车上:“哎,好儿子!以后就跟着义父,义父必不让你受欺负。”

“杨老二拿上最好的金疮药给我儿子敷上!”

杨老二也很开心,毕竟这小儿小小年纪就有这股子掘劲,还有其他小孩没有的果断与勇气,长大了指定是个人物!如果他大哥不收他就收了。

杨老二乐呵地去车上翻找药,还不忘调侃一下自家大哥:“刚刚还狠心对这小儿爱塔不理的,怎么现在就喊了你一声义父就宝贝上了?”

男人被调侃也不恼,低头问小儿:“你现在几岁了?家里排行老几?可有姓名?”

“我九岁,家里排行老三,他们都叫我李三儿。”

男人再问:“你家里真的没人了吗?”

这问话成功让李三儿的眼眶红了起来,他却无比倔强地把泪水憋了回去,就这么看着男人:“没人了,洪水把他们都带走了……所以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知谁感叹了一句:“可怜的娃。”

男人也有些心疼,揉了揉李三儿的脑袋:“我姓顾,我叫顾宏之,既然你是我儿子,那现在你跟我姓,你就叫顾子行,怎么样?”

其实改姓迁居是大事,不但需要经过村里宗族长辈认可,还要去官府户籍登记处登记。

可这村庄被淹,哪里还能找出个能作主的长辈;再说因突发洪水,上百人死亡或失踪,官府小吏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怕是连现在户口在册的人都弄不清……

索性那些商人不讲究这些,李三儿年纪小更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只要改姓就能活下来。

当即跳下车,不顾脚上还有伤就跪下:“多谢义父给我起名。”

顾之行这小子年纪虽然小,但很上道,也很聪明,顾宏之很是欣慰满意,又对其他人嘱咐了几句要好好照看一下顾之行。

其他人很欣然纷纷答应。

商旅又在原地休整了一会儿,就出发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蕃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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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路
连载中喵三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