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短暂醒过那一阵后,高热与剧痛又将顾晨砚拖回了极深的水底。水声远,火声近,胸口闷得厉害,像被谁按着,不让她醒。待她再度睁眼时,先看到的是晃动的烛火,微光落在一张极熟、又似隔世的脸上。
那人背着光坐在床沿,肩膀微垂,像守了许久,困极也不肯歇。
顾晨砚咽了咽干裂的喉咙,声音嘶哑得不成调:“……霜儿?”
背光的人身子猛地一震,烛火摇曳,照亮了那张侧脸——是唐黎。
唐黎僵在原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牵了牵唇角,声音低稳得近乎克制:“……是我。”
顾晨砚目光尚未聚焦,胸腔里仍翻江倒海地烧着。她下意识撑着床沿想坐起,断裂的肋骨骤然剧痛,逼得她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回枕上,冷汗涔涔。
唐黎忙倾身按住她:“别动!伤口要崩开了。”
顾晨砚咬着牙,眼前发黑,嘴里却依然吐出两个字:“无妨……” 说着抓紧被褥,还要硬撑。
“顾晨砚!”
唐黎猛地按死她的肩膀,声音陡然发狠、发颤:“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
屋里死一般寂静。
唐黎眼圈通红,手指死死扣着顾晨砚单薄的肩头,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你昏死在火里,烧得浑身是血,我守了你两天两夜,连一口重气都不敢喘……你才刚睁眼,连命都不要了,就这么急着去送死?!”
她想忍,泪水却砸了下来,落在顾晨砚前襟的粗布上。
“我……我又不是铁打的。” 唐黎抬袖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凶,声线彻底碎了,“你把我忘了也就算了,连这条命你也不要了吗?那我千辛万苦把你从火海里抢回来,算什么?我该怎么办?!”
抓在肩头的手渐渐脱了力。唐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俯下身,把额头抵在顾晨砚肩窝,只剩一声带泪的哀求:“阿砚,求你……别再吓我了。”
顾晨砚僵在床上,胸口像被巨石压住,那句含在嘴里的“无妨”,再也说不出口。
她闭了闭眼,让呼吸平一平,胸口的痛减了半寸。过了一会,她再睁眼,目光终于聚焦,看清面前的人。那双眼,是火光后的黑曜石色。不是霜儿的冷光,也不是雾谷药香里的清淡,那是另一种温度。
唐黎见她清醒几分,像松了口气,却没表现得太明显。她端起一碗药,从旁边舀了一勺:“先……喝口药。”
顾晨砚偏开脸,声音沙哑:“我……”
“你还是要问霜儿。” 唐黎替她说完。顾晨砚微怔。唐黎平了平心情,看着她:“白日里你刚醒时便寻她,方才昏睡时也喊过。” 她语气平平,像陈述,又像压住了什么。
顾晨砚心口又痛了一下,像是胸腔深处某处被拉扯,她轻声说:“她……被带走了。”
唐黎点头:“我至时,村已半毁……我只看到了你。”
顾晨砚想再坐起,手刚撑住床沿,痛意便立刻撕开,额上冷汗直冒。
唐黎扶住她的肩:“你再这般动……命都要折进去。”
顾晨砚咬牙:“我想……”
唐黎的手按得很稳:“会去寻……但不是此刻。”
顾晨砚抬眼看她。
唐黎迎着她的目光,眸色沉着:“你现在连剑都握不住。去追,只会丢了第二次。”
顾晨砚沉默,她知道唐黎说得不是假话。昏过去前,她被一掌击中肩颈,意识被硬生生扯断。如今身上每一道痛,都在提醒她:她确实是从死里捡回来的。
唐黎见她不说话,便继续补一句:“我带人赶到落古村时,火还有余烬。我自火里将你背出来时,你手中……还死死抓着那截断链,大夫替你治伤时才勉强掰开。”
顾晨砚心下一紧,那根断链是霜儿的。霜儿失踪,链在火里断,而她昏迷前最后抓住的,就是那链。
唐黎把药碗递到她唇边:“喝吧。”
顾晨砚咽下一口,苦得眉微皱。唐黎轻声道:“你……从前最怕这味。”
顾晨砚怔了怔:“我……从前……?”
唐黎收回眼,动作缓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忘了……倒也罢。” 这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顾晨砚盯着她半晌,白日里那句“妻子”在心底隐约撞了一下,却被火后的痛盖过去。她闭眼,问得极轻:“唐黎……那日你赶去谷底,是为寻我?”
唐黎没答,只把药碗放回桌上,替她理了理枕边的发:“我若不来……你醒不得。”
顾晨砚胸口一暖,暖里又带着痛。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火里那截断链冰冷扎手的触感,而眼前这人替她掖好被角的手指,却温热得让人心头发酸。
窗外风声呜咽,她定定望着唐黎在烛火下的侧影,胸腔深处像是被什么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说话,唐黎却抬手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极稳:“先睡。待你能握剑……再议后事。”
顾晨砚闭上眼,黑暗重新落下时,她心底的乱没有散,但被压住了一些。
药香里,她听见唐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似疲惫,像是有人终于看到她睁眼,而不敢再松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火后醒来 · 药香与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