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腊月廿八亥时,舟车劳顿,赵恒的马车停在了质子院门口。

“有劳赵兄车驾!下次请你喝酒!”

宇文澜跳下马车,声音字字清晰,带着爽朗的笑,

“你身上这伤,当真无碍?”

赵恒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皮肉之苦罢了。”

宇文澜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只将一只小巧的瓷瓶递过。

“宫里出来的金疮药,用上几日就能好。”

赵恒接过瓷瓶,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带着温和的笑向宇文澜道谢。

抬手告别了宇文澜,赵恒独自向西厢行去,又回到了这个四面漏风的小屋,一张床,一副桌椅,锅碗瓢盆。赵恒扫视了片刻自己的居所,无奈叹了口气,和衣倒向床榻。

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意识却清醒得反常。

回想起暗香台的那片梅,那个半掩在梅花枝桠之间的孤高身影,赵恒的心骤然跳动得剧烈起来,心脏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犹如擂鼓一般,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重。在周遭都不算安静的环境里,赵恒觉得自己的心太吵了,吵得他一下子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谢执头顶的那朵梅花,那把刺向自己的匕首,那病弱的呼吸,那几簇垂落的沾了些许白霜的发丝,那双与他病躯截然不同的,凌厉又深邃的眼眸。

梅花落在他发间时,赵恒竟有一瞬失神。赵恒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病弱到被风一卷就吹跑了,眼神却利如刀锋;静立如佛,气息却暗藏肃杀之气。谢执拼凑出了一个让赵恒既想远离,又忍不住想靠近的身影。这种无法看透,犹如迷雾的感觉,才是最致命的吸引。

或许从他踏入晋国那刻起,风雪不归的路上,就注定要与这样一个身影相逢,要与这样一个身影死死纠缠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离。

思绪飘到这里,赵恒躺在硬板床上,只觉得浑身不舒坦,怎么也寻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翻来覆去,用牙齿轻轻啃咬着拇指指节,忽地,喉间溢出两声低低的笑,在空荡的屋里显得突兀。笑什么?笑自己竟也有今日,为一个只见了一面、还捅了自己一刀的人,三更半夜神魂颠倒。没几下又坐起来,在黑暗中静默片刻,下床点燃油灯,又翻出那件礼服,细细地看,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窥见。尺寸的分毫不差,他当初只觉警惕,如今再看,却品出一丝悸动与温柔。

看着那件玄纁深衣,赵恒心中无奈,这念头刚生,他便自嘲地将其扼杀了,真是魔怔了,那等人物,岂会真将一介质子放在心上。

“他可很厌恶我啊……恐怕今晚我就要曝尸荒野了。”

骤然,一张纸片从门口的缝隙处递来,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摩擦声,赵恒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抄起藏于枕下的匕首,呈防御姿态。周遭没有一点声音,就连风声都难以听闻,赵恒感知了周围的环境片刻,觉察人已走远,拿着匕首前往门口将纸条拾起。只见上面写有几个大字:

腊月廿九,亥正,香满楼甲字厢。独来。

赵恒轻笑,心下明了。

这么快就来了,看来这晋国的官僚贵胄们求才若渴啊。如果能顺着这条暗线参与国事,那么计划便方便实施了。

“腊月廿九……那便是明晚了。”

赵恒将纸条投入油灯中,看着其燃成几缕灰烬。

——

香满楼位于京城的富人区,在本就繁华的地段中,香满楼就像是在星汉熠熠的星河中最明亮的那一抹光辉,其明显高于其他建筑群,耸立在灯红酒绿、灯火通明的街区中。

踏入正门,暖浪裹挟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大堂内觥筹交错,衣着华贵的宾客把酒言欢,谈笑风生,舞姬的水袖挥动,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似乎无人注意到衣着寻常的赵恒,一位身着青衣的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微微躬身:

“贵人请随我来。”

他引着赵恒,穿过一道月洞门,上头挂着一个字匾:月华廊。

眼前是一条狭长寂静的走廊,墙壁是深色檀木所造,仅以几盏壁灯照明,脚下厚重的毛毯吞没了脚步声。看来这里是香满楼的核心区域,晋国的贵族们秘密接头,传递情报的地方。

侍者在尽头一扇乌木门前停下,看来这便是香满楼从不对外的甲字厢。侍者无声推开门,侧身让开,自始至终除引荐时的那句话外,全程未发一语,也未抬眼正视赵恒。

室内并不如预想中奢华,反而异常清简。一桌,两椅,一壶清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四壁无窗,仅有一幅巨大的、笔力遒劲的夜宴图悬于主座之后。

邀约者已端坐主位。并非谢执,而是一位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的男子。他身着赭石棕常服,无任何佩饰,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见赵恒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目光平静。

“赵公子,请坐。”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才有的气息,

“茶是顾渚紫笋,尝尝。”

赵恒无言,于对面落座,他的目光掠过对方腰间,虽然无佩饰,但衣料暗纹是只有品阶极高的公侯方可使用的暗纹,对方擦拭手指后,将丝帕随意搁在桌上,帕角有一个极小的、需要细看才能辨认的“魏”字绣纹。

赵恒手抬起茶杯在手中晃了晃,鼻尖皆是茶里的淡香。赵恒礼貌性地淡笑了一下,接着将茶杯放下,并未喝下茶。

“好茶如良才,需遇识货之人,公子以为然否?”

见此人来意,赵恒眼神暗了暗,也不多言,单刀直入切入话题,

“魏大人意思我心已明了,只是……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呢?”

魏长宏听闻此言,低低地笑了两声,接着抬眼望向赵恒,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于我门下,保你荣华富贵。”

他顿了顿,接着说,

“如今寒流灾事甚重,赵兄,可否为我解忧啊?”

不言而喻,这次寒流之事如果处理得好,魏家获利,还能塞一个有利的棋子在朝中,加大对朝廷的控制,制约朝堂上对魏家的流言蜚语。

片刻沉默后,赵恒缓缓开口:

“魏大人忧国忧民,在下钦佩。灾情如火,确需全力施为。”

“此事我已知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哦?”

魏长宏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说来听听。金银,宅邸,还是……”

“我要太子和我一起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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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不归人
连载中穆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