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魏国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蔑地看向赵恒。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而已……赵公子,你要他摆着好看,还是添个累赘?”

赵恒手指在茶几上轻叩了一下,发出“哒”的一声清响,却在寂静的厢房里异常清晰,恰好打断了魏长宏的话,接着带上了一副温和的笑,眼神却是凝如寒铁,

“如果我说,”

赵恒开口,声音平稳,好似在说寻常天气,

“我非要他不可呢。”

魏国公静静地看了赵恒几秒,锐利的审视与算计不做半点掩饰。随即,化为了更浓的兴味,仿佛终于看到了戏台上的角儿登场。他端起已经温凉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点了点头。

赵恒心中警备略微松弛了一瞬,心中腾生起一丝微妙的欣喜:成功了。

不仅拿到了参与朝政的资格,更将那个人,名正言顺地拉入了局中。

你会怎么做呢,谢执?赵恒在心中思索道。

——

几日后,文华殿。

赵恒随魏国公前往参加朝政,他站在了朝堂的最末尾,一路上周围形形色色的官员经过,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可赵恒并未看到谢执。

一身半旧玄袍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皆落在他身上。而赵恒只是轻轻闭上了眼,不去感受他人的试探,而是细细思索下一步行动。

魏国公已出列陈词,声音浑厚,字字恳切,将“举荐质子协理赈灾”说成是“展天朝怀柔,显陛下圣德”。赵恒在心中腹诽,这老狐狸,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难怪能从尸山血海中爬到如今的位置,将皇后母族经营得铁桶一般。

就如魏国公计划般,赵恒被引荐。当他一步步走近御座时,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皇帝的身影微微前倾,一双深陷的眼眸透过层层遮盖,幽深难测。他并未立即开口,只将手中温润的翡翠玉扳指缓缓转动。

谢执在哪?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赵恒脑海里冒出来。

赵恒目光悄移,终于在御阶之侧寻到那抹身影。谢执静立,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仿佛殿内的一切喧嚣、争论都与他无关。想到此后多有相见之机,赵恒唇角微扬,朝他所在的方向,轻轻莞尔。

他会注意到吗,哪怕只是一瞥?

赵恒收敛起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正身肃容,以无可挑剔的礼仪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属于“懂事质子”的恭谨与诚恳。他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响彻大殿:

“陛下圣明。赵恒既蒙魏公举荐,愿竭尽绵力,协理赈灾。然质子之身,涉政恐惹非议。故斗胆恳请——愿太子殿下同往督导,既显天家仁德,亦安朝野之心。”

赵恒脑中犹如明镜:作为一个质子,他直接参与晋国政务还是太过敏感了,但拉上太子就不一样了。这既能让自己的建议受到权威的制衡与考量,不会引起皇上的疑心,又能测试魏家与太子的关系深浅,在各大势力之间制造微妙的平衡。一石二鸟。

而太子作为仅次于皇帝的人,他来参与这件事再好不过了。

赵恒稳住呼吸,遏住望向谢执的冲动,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在此刻背叛了理智。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交头接耳的嘈杂声。有人蹙眉摇头,更有几位老臣面露犹豫。

谢执先是沉思,听到赵恒的话后先是一惊,继而迅速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着赵恒话中隐含的深意:

赵恒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寻求庇护,还是魏国公授意的进一步试探?抑或……这个他本身就有自己的图谋?

听闻此言,珠玉纱帘背后,皇帝沉默良久,殿内压抑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水一般的寂静。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

“太子之意如何?”

只见谢执缓缓出列,向皇帝作揖。

“臣无异议。”

谢执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沉寂。珠帘后传来皇帝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嗯”,算是允了。

“既如此,便依此议。封赵恒为安抚副使,太子与赵恒,共同协理京畿赈灾事宜,所需人手、钱粮,由户部、工部协同调配,务必尽快遏制灾情,安定民心。”

“臣等领旨。”

魏国公率先躬身,声音洪亮。赵恒亦随之深深拜下:

“外臣领旨,谢陛下信任,谢太子殿下。”

赵恒垂首谢恩,余光却瞥见谢执转身归列时,那截苍白的手腕在宽袖下微微一颤。是怒意,还是寒意?

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不会从那夜起,就一直生着我的气吧?

——

待到朝会结束,谢执走下文华殿的台阶,冰冷的雪花立刻扑打在脸上,让他因殿内燠热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正欲离去,只听见身后远远传来几声呼喊。

“请太子殿下留步!”

谢执闻言,缓缓转身。宫檐下的阴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盖住他眼中的那半分疏离,睫毛垂下一片近乎和善的弧度。他唇角微微勾起,仿佛春冰初融。当着众臣的面他还是要装出一副温和仁德的模样。

“赵公子,”

他开口,声音平静。

“还有何事?”

赵恒加快几步,在距离谢执三尺处停下,恭敬一揖。

“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殿下既允督导,臣心下惶恐,恐有负圣恩。不知……可否容臣稍后前往东宫,将些许粗浅思路呈于殿下预览,以免明日廷议时,措置失当?”

文华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官员们向四处散去,紫袍朱衣的身影交织混合。然而,当太子停下脚步,与那赵国质子交谈时,许多人的步伐不声不响地趋缓了,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赵公子心系灾民,乃百姓之福。”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足以让附近放缓脚步、竖耳倾听的官员们听得清楚。

“既如此,明日未时三刻,可至东宫偏厅。苏常会在殿外等候。”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欲转身。仿佛这只是一桩最寻常不过的公务接洽。

眼前这人矜持、疏离、完美得如同神像的太子,与那夜在梅林中气息凌乱、眼含杀意又手腕微颤的谢执,简直判若两人。赵恒内心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悲伤。

趁着谢执转身前最后的间隙,赵恒上前半步,与谢执靠得更近,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加快了些,带着一丝微妙的歉意,低声快速说道:

“前几日冲撞了太子殿下,还望海涵。”

这一句话缓缓飘进耳朵,谢执的脚步顿了顿,那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纷落的梅花、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牢牢握住刀刃的滚烫手掌、顺着匕首蜿蜒而下的黏腻鲜血……以及自己那未曾预料到的、因寒冷和某种悸动而生的细微颤抖。当时被怒意和警惕所影响产生的慌乱与失态,此刻回想起来,清晰得令人耳根发烫。

谢执的脸霎时间浮上一丝微红,但转瞬即逝,他捏紧了拳头,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不必如此,我并未记挂于心。”

“谢殿下。”

赵恒垂首。

谢执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登上车辇。玄色衣角一闪,没入帘后,只留下风雪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药香。

赵恒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挽留,见谢执走得匆忙,他的手臂倏地收回,紧握成拳,藏在宽大的袖中。此刻已结痂的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赵恒默然立在原地,雪很快便在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白。漫天风雪中,他看着太子车辇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连同那丝冷冽的药香也终被风雪吹散,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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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不归人
连载中穆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