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申时将至。
赵恒穿戴规整,玄纁深衣在昏暗的厢房内依旧流转着光泽。按照旨意,众臣和质子应在酉时初刻入场,大概酉时三刻宴会就会开始了。
赵恒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在心中暗自思忖:
“衣服会是谁寄给我的……皇族吗……”
思索之时,赵恒几步就登上了马车,没了小厮,再简陋的马车也宽敞了不少。马车的竹帘拉上了,环境立即变得昏暗了不少,赵恒思量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正准备动身让车夫前往皇宫。突然,赵恒面前用于遮光的竹帘被什么人拉开了。马车微微一沉,竹帘被一只指节分明、带着练武薄茧的手掀开,灌入一股子的寒气与酒气,一个宽大的身影闯了进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赵恒耳边响起:
“可算让我找着你了!赵公子!”
是上次在包子铺遇到的醉酒的青年,他来干什么?赵恒在心中暗暗想着。他动作利落地钻了进来,反手将帘子掩好,带笑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哪还有半分醉态。
“哎呀妈呀我特点背今天!我马车突然坏了!你介意不?不介意我和你挤挤呗!”
此人自说自话地大剌剌地在赵恒对面坐下,占了本该是小厮的位置,空间顿时逼仄起来。
“敝姓宇文,单名一个澜字,萧国人。兄弟我一见你就觉得和你特熟悉!咋说来着,‘一见如故’”
赵恒震惊无奈,脸上已浮起惯常的温润浅笑,内心想着:这人怎么这样。嘴上道:
“原来是宇文兄。自然不介意,请坐。”
马车缓缓驶动。
宇文澜抱臂靠在厢壁上,腰间挂着的酒囊随着马车晃动发出哗哗的水声。赵恒将视线投向酒囊,注意到他好奇的目光,宇文澜从怀中掏出那个瘪酒囊,拔开塞子,却不是自己喝,而是递给赵恒。赵恒连忙摆手拒绝,挨不住宇文澜的热情,赵恒接过酒囊,没有喝。辛辣的酒气冲入鼻端,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
“一会的宴会有的是美酒佳肴,宇文兄为何要再带一壶酒呢?”
宇文澜脸上的豪爽笑容淡去一丝,他接过赵恒递回的酒囊,指腹摩挲着囊身上磨损的皮革纹路。
“嗨!赵公子,这可不是一般的酒。”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腔调,
“这是‘肝胆照’,我萧国北境军营里,弟兄们出征前、寒夜里,就靠这一口吊着魂儿。进了这晋国京城,喝再多琼浆玉液,都喝不出这个味儿。”
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再开口时,眼中似乎醉意少了几分,露出眼底锋利的清明。
“我宇文家,世代守的是萧国北境雁门关。我十六岁入伍,从小卒做起,这酒囊,就是当年第一场胜仗后,老将军踢给我的。”
他拍了拍酒囊,发出闷响,
“里头换过无数次酒,这皮子,从来没换过。”
赵恒静默听着,没有打断。一个世代将门、有军功的子弟,却被送来当质子。
马车在雪地上轧出深深的辙印,向着那灯火通明、却又深不可测的皇城,稳稳驶去。
——
“戌时了?”
谢执问,声音因压抑咳嗽而沙哑。
“戌时初刻,殿下。”
侍立的心腹太监苏常低声回道,手中已捧着熏暖的太子朝服。
谢执抬眼,望向窗外沉甸甸的、宫灯相互映照的夜空。风雪拍打着窗棂,晋国今年的风雪还真是别于往年。
南境的军饷,雁门关的旧账,皇后母族贪婪的手,还有……那个刚刚扳倒李庸、正穿着他的“赏赐”踏入宫门的赵国质子。
谢执头疼似的摇了摇头。
首要之事,不在麟德殿的明处。
“更衣。”
他缓缓起身,墨狐皮毯自肩头滑落,露出单薄如纸的脊背。
玄端朝服一层层加诸于身,厚重如甲。金冠束起墨发,压得他颈骨生疼。铜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如精瓷,眉眼却因这极致庄重的服饰,显出一种近乎神像般的、疏离的威仪。
“人,安排妥了?”
他对着镜中苏常的影子问,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妥了。戍卫轮值时,御花园西南角的‘暗香台’,那里有片老梅林,今日雪大,人迹罕至。王副手会扮作扫雪仆役。”
苏常语速极快,
“是南境押粮官的王淳副手,可信。账册密文已带到。暗香台旁的值夜耳房已清空,内有炭火。王副手会携密文在那儿候着,他今夜领的差事本就是巡查各处灯烛。”
谢执点了下头。王淳是继李庸之后,串联南境军饷案最关键的活扣。今夜,必须拿到他手中的东西。
“若宴上半途,”
谢执对镜整理袖口,语气平淡,
“孤以‘不胜酒力,需赴静室服药’为由离席。你知晓该如何安排。”
“是。奴才明白,必不会让闲人扰了殿下清静。”
他望向镜中自己厚重的朝服,忽然极淡地忖道:那身玄纁深衣……不知可合那赵国质子的身。
此念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缘由。
——
麟德殿内,酉时三刻,宴会伊始。
赵恒身着礼服入座,落座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正对御阶斜角,能将上首的帝、后、太子席尽收眼底:
皇上与皇后皆正坐,装束豪奢,以主人的姿态高坐;太子席空置,但皇后数次关切询问,皇帝只淡淡道:
“太子体弱,稍候便至。”
话音刚落,司礼太监高亢的唱喏便穿透殿内暖融的空气:
“开——宴——”
编钟磬玉齐鸣,雅乐恢弘奏响。两列宫娥如流水般翩跹而入,手捧金盘玉盏,将珍馐美馔无声而迅捷地布于各席。酒香、食香、暖香瞬间弥漫开来,将风雪隔绝于殿外,营造出一片近乎虚幻的繁华盛景。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赵恒垂眸,执起玉箸,仪态恭谨。他能清晰感受到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敬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东一杯酒,西一口菜,眼前还有几个歌姬起舞,水袖完美地挡住了赵恒的视线,混杂着饭菜香味与歌姬身上的胭脂香。赵恒心中烦躁,没一会就被灌得大醉。
就在这时,侧殿的门无声滑开。
谢执由两名太监稳稳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空置的席位。行礼时,衣袖微颤,带起一声压抑的轻咳。
“儿臣来迟,请父皇、母后恕罪。”
声音清冷微哑,像冰玉相击,在这杂乱的宫宴中格外清晰。
“入席吧。”
皇帝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皇后则立刻展露慈色,柔声道:
“快坐下,暖和暖和。本宫让人给你温了参汤,稍后便送来。”
谢执依言坐下,接过宫人递上的暖炉拢在怀中,微微颔首:
“谢母后关怀。”
随即,他便静默下去,半阖着眼,仿佛殿内的喧嚣、歌舞、酒宴都与他隔着一层屏障。
赵恒本想着看看谢执,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太子的模样,奈何酒催人醉,又难以看清御阶上的人和物。不一会儿,便听到太子醉酒告退的声音。赵恒叹了口气,无奈又多喝了几口酒。
赵恒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面上渐渐浮起酡红,眼神也染上微醺。他扶着额角,对再次举杯的廖从摆了摆手,声音含糊:
“不……不胜酒力……容赵某,暂离片刻……”
实在醉得不行了,于是他决定偷偷溜出去透透气。他艰难起身,在侍从虚扶下,步履虚浮地朝殿外走去。离席时,他似无意地,最后瞥了一眼那空下来的太子座席。
殿外风雪肆意拍打在赵恒脸上,本来微醺的酒瞬时就醒来大半。
忽然,一阵极幽微、极清冽的冷香,混在凛冽的风雪气息里,若有若无地钻入鼻尖。
赵恒脚步微顿。
是梅。
晋国以四季花开百艳闻名,有甚者说晋国的花园里永远有开不败的花——腊月寒冬,自然轮到了梅。
他忽然想起席间宾客们的闲谈:“西南角‘暗香台’的红梅,开得极好,可洗肺腑。”
当时只当是茶余饭后的玩笑话,此刻在这真实的冷香里,那句话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别的意味。
洗肺腑?
方才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暖香、酒气、脂粉味,与无数道审视的目光,确实需要洗涤。
通往御花园的石子小径两侧,宫灯渐次稀疏,光线也昏暗下来。唯独西南方向的梅林,似有更幽深的暗影与雪光交织,那缕冷香,便固执地从那里飘来。
赵恒没有犹豫,向着梅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