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赵恒回到质子院,却没有立刻去见廖从,而是转身去了后院柴垛。雪已覆了薄薄一层,但依稀可辨昨夜拖拽的痕迹。从东厢角门,到井台,一道深,一道浅。

他在柴垛背风的缝隙里,用枯枝拨弄,触到一小团湿冷的深青色的几根特殊的织物纤维。扯出,是小半块织物,材质华贵,是宫中赏赐的罕见料子,与廖从平日所穿不同,但边缘有被利器勾划的线头。赵恒将袖角凑近鼻尖,除了井水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与李庸今日在鸿胪寺外擦身而过时一模一样的乳脂香混合墨锭的气味。

李庸那夜来,穿的或许是这件,这袖角,应是在拖尸时被井沿或柴枝勾破,仓促间遗落。

他将袖角藏入怀中,心中了然。

待到赵恒去了东厢。两个护卫拦住他,赵恒平静道:

“告诉廖公子,我知道杀小厮的真凶是谁,也知道李主簿为何要保他。若他想活命,就让我进去。”

片刻后,房门打开。廖从脸色惨白,眼下乌青,见赵恒进来,几乎是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

“赵兄,救我!你信我!我真的没杀你那小厮!那玉佩……那玉佩前几日就不见了!”

赵恒挣开他的手,在桌前坐下:

“慢慢说。”

廖从语无伦次:“几日前,我发现新得的玉佩不见了,这玉佩家父极为看重……我只是偷出来玩的!我不敢声张,我只好偷偷去锦绣坊照着原样订了一枚新的,前早刚到,我、我才拿出来炫耀,谁知就出了这种事……”

“李庸知道吗?”

廖从浑身一颤:“知、知道。我丢了玉佩后,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他说会帮我找,还让我别声张……”

“你与李庸,是什么关系?”

廖从眼神躲闪:“他……他是我来晋国后,吴国那边让我联系的人。平日打点,都经过他。”

赵恒冷笑:“恐怕不止吧?我听说,你送过他不少‘礼’。”

廖从扑通跪了下来,涕泪横流:“赵兄,我是送过他钱财,可那都是迫不得已!他手眼通天,我若不从,在晋国寸步难行!可杀人之事,我绝不敢做!那晚我喝醉了,根本不知道小厮为何会死在我院中!”

“小厮死的那晚,你在哪里?”

“我在房中睡觉,有人可以作证!”廖从急道,“李庸那晚来找过我,说有事相商,可我醉得厉害,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他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第二天醒来,就听说小厮死了,尸体还在我院子附近的井里……”

赵恒盯着他:“李庸那晚来,说了什么?”

“我、我记不清了,好像……好像问了我玉佩的事,还让我近期安分些,别惹事。”廖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走的时候,他取走了一些旧书信,说是替他已故的舅舅保管的……可我根本不知道他舅舅是谁!”

“那些书信,是不是与吴国廖家有关?”

廖从脸色惨白,良久,才嗫嚅道:

“是……是我父亲早年与李庸往来的密信,记录了些银钱货物往来。父亲临终前嘱咐我,必要时可凭此信找李庸求助,但绝不能轻易拿出……”

“所以李庸是来销毁证据的。”

赵恒冷冷道:

“他怕廖家倒了,这些旧账会牵连他。”

“可、可他为何要杀阿福?阿福只是个下人……”

“因为阿福撞见他了。”

赵恒盯着廖从,

“你那夜喝醉睡了,阿福却醒着。他看见李庸从你房中出来,手中拿着书信。李庸为防事情泄露,便杀了阿福,再用你的玉佩丝绦作假成你勒死他,后分尸假象,将罪名推到你身上。”

廖从瘫软在地,喃喃道:“他……他想让我死?”

“不止。”

赵恒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他还想用你的命,再换一笔钱。你若入狱,他便可向吴国索要‘打点费’,或向廖家残余势力勒索。你若死在狱中,他便彻底高枕无忧。”

次日一早,赵恒将残页、绸布,以及从李庸书房偷出的半本密账和作案流程一并写成状纸,塞入刑部衙门口的鼓架下。

午时,刑部派人围了鸿胪寺,李庸被当场锁拿。证据确凿,他无从辩驳。

廖从虽被牵连问话,但因赵恒作证其不知情,且主动交出剩余信件,得以暂保。

案子在宫宴前匆匆了结。

——

消息递进东宫时,谢执刚服下今日的第二碗药。

浓褐的药汁未尽,苦气还萦在舌根。暗卫跪在阶下,将刑部拿人、李庸认罪等事,条分缕析,禀报得清清楚楚。

谢执静静听着,手中那串褪色的佛珠,一颗颗捻过指尖。

“李庸认了?”

他问,声音因咳嗽初愈而微哑。

“认了。证据确凿,他无从辩驳。”

“赵恒递上去的状纸……刑部那些人,没起疑?”

暗卫顿了顿:

“状纸写得极巧,只呈物证,叙过程,未提半句推断。刑部侍郎夸了句‘心思缜密,顾全大局’。”

谢执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让人觉得空气又冷了几分。

“顾全大局?”

他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

“他是顾全了自己的大局。李庸倒了,廖从欠他一条命,质子院里,再无人敢轻易动他。”

他抬手,示意暗卫近前。

“李庸与廖家的那些旧账,抄录一份,送进魏国公书房。”

谢执语速平缓,仿佛在说今日的茶点,

“记得,要‘不经意’地让他瞧见。”

暗卫心领神会——这是要将皇后一党也牵进来,搅浑水。魏国公若知自家门下官员与敌国质子家族有染,必会急于撇清,甚至……反咬。

“那赵恒……”暗卫迟疑。

“赵恒?”

谢执抬眼,看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他做得很好。好到……让孤有些意外。”

谢执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描画,

“李庸是魏国公门下一条还算得用的狗,孤本想留他到年后,借他之手扣下南境那批军饷的账目。如今赵恒替孤除了,倒也干净。”

暗卫垂首:“如此一来,南境账目线断,恐难再追查。”

“断不了。”

谢执抬眼,眸光冷澈,

“李庸倒了,他背后的人才会急。人一急,就会露出尾巴。赵恒这把刀,无意中替孤敲山震了虎。”

他停顿片刻,似在权衡。

“去库房,取那套玄纁深衣来。”谢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不必用东宫匣封,寻个旧的螺钿盒子,系截褪色的青缎。”

暗卫如来时般无声退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地龙火炭偶尔噼啪作响。

次日深夜,一个木匣送至赵恒房中时,没有署名,只系着一截褪色的深青缎带。

他解开缎带时,指尖触及匣面冰凉细腻的漆纹,是宫中御用的螺钿漆盒,寻常官宦都未必能用。推开匣盖,内里并无信笺,只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礼服。

玄衣纁裳,色如黑曜石。

赵恒将它提起,衣料如水般滑落展开,竟无一丝声响。外袍是极厚重的玄色织锦,暗处绣着同色云雷纹,需在光下转动才能瞥见隐约流光,如深渊暗涌。内裳是纁色,比赤色沉,比朱色暗,像凝涸的血,又像临近夜幕的晚霞。

尺寸竟分毫不差,肩宽、腰围、衣长,仿佛有人在他熟睡时细细量过。连袖口收束的宽度,都恰好是他惯常的尺寸。

赵恒在心中暗笑,他走的每一步,都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过几天就是腊月廿八了,赵恒心想,裹紧了被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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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不归人
连载中穆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