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廖从今日似是得了什么趣物,正被三两个质子围着。廖从与他们高声谈笑,坐在院中唯一的那一座略显破败的凉亭石凳上。他手中托着一块玉佩,对着冬日上午的稀薄阳光,左右转着角度。那玉质温润,色泽凝白,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出是上好的羊脂玉,边缘浮雕着精致的云纹,底下缀着深青色的丝绦。阳光落在玉上,折射出一层柔和而内敛的光晕,引得围观的几人啧啧称羡。

“廖兄这玉佩,怕是吴国宫廷里的手艺吧?瞧这水头,这雕工……哎呀,真是奇了!”

一个身着棕黄色锦袍的质子在廖从身旁左顾右盼,露出谄媚的邪笑,奉承道。

廖从显然极为受用,嘴角翘着,故作随意地将玉佩往石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不过是家中长辈所赐,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倒是陈兄你这柄宝刀,”

他目光转向另一人腰间,

“这红宝石嵌得,才叫夺目。”

那被称作“陈兄”的,正是华国质子陈梓禹。他闻言,哈哈一笑,颇为自得地拍了拍刀鞘上鸽血红的宝石:

“此乃我国内巧匠所制,吹毛断发。廖兄若有兴趣,改日可借你把玩。”

刀鞘以乌木为底,镂刻缠枝花纹,金线勾勒,宝石点缀,刀柄伴有几只活灵活现的汗血宝马浮雕,尽显华国人奔放的民风。

这些来自各国、即便身为质子也未曾全然落魄的贵胄子弟,即便身处困境,仍要与他人攀比家势,彰显威风。骨子里那点骄矜与攀比总要寻个出口,在彼此的身上找补回来。

赵恒立在窗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吴国廖从的张扬,华国质子陈梓禹的豪奢,还有那几个围着他们打转的质子,再到昨日在包子铺遇到的那个醉醺醺的青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心思。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最终落在井边。他那小厮正提着水桶往回走,眼神却飘忽着,时不时往廖从等人所在的亭子方向瞟,尤其是在廖从解下玉佩放在石桌上时,小厮的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贪婪。像潜伏在暗处的蛇,吐着信子。

赵恒轻轻关上了窗。

约莫过了一刻钟,房门被推开,小厮提着水桶踉跄进来,将沉重的木桶放在门边的矮架上,溅出几滴水花。赵恒已从窗边移至床榻一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屈起一腿,手肘支在膝上,手掌则松松地托着侧脸。他的姿态有些倦怠,似乎正在出神。见小厮已打水归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似是感叹老天不公,道:

“吴国富庶,廖公子身边尽是金玉,随便一件佩饰,怕是够寻常人家数年嚼用。是你我这等人物难以相比的。有钱还真是能使鬼推磨啊。”

赵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小厮垂手立在一旁,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几分。

他原地僵立了片刻,见赵恒再无吩咐,才嚅嗫着道:

“少爷若无事,小的先下去……收拾一下柴火。”

“嗯。”

赵恒随口应了一声。

小厮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小厮那点心思,赵恒心知肚明。贪婪是人的本性,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一点点的诱惑就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他完成。

是夜,赵恒特意晚归。他在街上看似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在街市上买了二两酒一口口喝着,绕过更夫巡逻的街巷,甚至在一处背风的桥洞下站了半晌,在寒风中和桥洞的乞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双颊冻得微红。直到质子院方向传来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来时,天色早已黑透。质子院门口那两盏破旧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着昏黄黯淡的光,将门前一片雪地映得鬼影幢幢。院内大部分厢房都已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微弱的火光。空气里弥漫着炭火余烬的味道,绝大多数人都已沉沉睡去。

赵恒径直向院内走去,他推开自己西厢的房门,没有立刻点灯。清冷的月光从破窗纸的隙缝里漏进几缕,勉强勾勒出桌椅床榻模糊的轮廓。他反手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沉思什么,然后才挪步,在桌旁那张椅子上坐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极其轻微、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门外的廊下传来。那声音很慢,很迟疑,走一步,停一下,似乎在听周围的动静。脚步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外,极短暂的静止后,又继续向前,朝着东厢,廖从所住院落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挪去。鞋底摩擦着冰冷地面的沙沙声,在宁静的深夜里,似乎也没有人会注意。

那脚步声的主人显然非常紧张,极力压抑着呼吸。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东厢方向的转角。

赵恒在黑暗中,极缓地勾起嘴角。

那笑意极淡。他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直至远处传来沉闷的晨钟——卯时了。

他起身,动作轻缓如常。借着初明的天光,用昨夜盆中残留的冷水净了脸。水已结了一层薄冰,刺骨寒意让他指尖微颤。赵恒用力地甩了甩手,换上一套干净的苍色夹袄,外罩那件半旧玄袍,将墨发束紧,系好那根褪色的红头绳。犹如无数个寻常冬日清晨一般。

推开房门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院子里一片死寂,比往日更静。空气冷冽得呛人,直灌进喉腔,吸进肺里便带着疼。东厢廖从的院落门窗紧闭,西厢仆役们聚居的矮房也悄无声息,这本不该,平日此时,该有早起劈柴担水的响动了。

赵恒缓步走到廊下。他的目光扫过井台,扫过凉亭,还有后墙那几捆高耸的柴垛。那里堆放着各个厢房打水用的水桶、破损的瓦罐,以及冬日备用的炭薪。

最后停留在正对着后墙的那口长满青苔、井壁布满水渍的老井。井台边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井绳蜷在轱辘上,静静垂着。

院子里开始有了一丝活气。小厨房方向飘来熬粥的米香,夹杂着仆妇压低嗓音的嘀咕。东厢某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质子揉着眼睛走出来,裹紧裘袍,睡眼惺忪地往茅房方向去,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这鬼天气。”

一切看似如常。

但赵恒的鼻翼动了动。除了炭火余烬的烟火气和晨间烹煮的暖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那气味若有若无,随着寒风消散,几乎难以捕捉。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老井。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质子起居的贴身仆役,缩着脖子、呵着白气,拎着扫帚和簸箕,身子一抖一抖地绕过正房,朝着后墙方向走去。他每日都要为他的主子打水用于梳洗。

仆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在离柴垛几步远的地方忽然顿住。他弯下腰,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凑到眼前看了看,是一个带血的发带,上面的血渍暗沉发褐,却还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腥臭味。接着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啥玩意儿……”

仆役不予理会,随手将发带丢到地上,接着提起水桶走向老井准备打水。

他正将水桶系上绳子,准备向井中投去。绳缆摩擦井轱辘发出吱呀轻响。井下黑洞洞的,晨光微弱,只照见井壁滑腻的深色苔痕。他眯眼努力辨认,似乎瞥见井水幽暗的波光下,有一团深色的阴影。

他将桶一点一点向上拉时,手臂的肌肉逐渐绷紧,心里暗自嘀咕:今天的水怎么格外沉?像是拽着什么吸饱了水的重物……

终于,水桶被拉至井口。他喘着气,凑近看去:

桶里并无多少清水,只有一张被井水泡得惨白浮肿、双目圆睁的脸,湿透的黑发如同水草般缠在桶壁上,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直起身,手中的绳子“嘶啦”一声收紧。水桶砸回水井之中,发出巨大的水花声。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老井,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仆役发出一声凄厉惊惶的尖叫。

“杀人啦——!!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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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不归人
连载中穆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