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日早,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赵恒倏然睁眼,利落地翻身下榻,不知是赵国常年的冰天雪地的气候使他习惯了寒冷,还是年少人的血气方刚,昨夜竟是他连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身着一袭半旧的玄色外袍,内穿苍色夹袄。他将墨色的长发高高梳起,系上一条陈旧的、有些破败的红头绳。推开门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赵恒径直向院子中走去。

晨光稀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风吹枯树枝桠发出的沙沙声。赵恒的小厮正拿着木桶,有些神思不属地站在井边,似在打水,又似在发呆。

“早。”

赵恒声音温润地响起,缓步走近。

小厮吓了一跳,桶都晃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句,嘴上却慌忙道:

“少、少爷早。”

赵恒在井沿边停下,探头看了看幽深的井底。井水映出一小片苍白的天光,和他的半张脸,模糊而冷清。一片树叶落入水中,泛起的阵阵涟漪拨散了赵恒的面庞。

“这井水,看着真清。”

赵恒语气平常,像在聊天气。

“是……是挺清的。”

小厮摸不着头脑,讷讷应道。

“水清是好事。”

赵恒转过头,对着小厮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微弱晨光里甚至有些柔和。

“水清了,才能照见人,才不会藏污纳垢。你说是不是?”

小厮被他笑得心里莫名发毛,只能点头:

“少爷说得是。”

赵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温和,却像井水一样,没什么温度。

“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他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地方,眼睛看得太清,手脚伸得太长,都不是好事。不如像这井水,安安静静待在原地,只照自己该看的,反倒能得个清净长久。”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厮僵硬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小厮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是父亲派来照顾我的人,我自然信你。我只是想提醒你,站稳一点。”

他收回手,笑意未减,漆黑无光的眼瞳却直勾勾地盯着小厮:

“可若是不小心……滑了脚,或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眼,跌进去,那这井水,可就脏了。”

小厮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紧紧抠着木桶边缘,指节泛青。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冷,打好水就回屋暖暖吧。”

赵恒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已将小厮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说完,他便转身,施施然朝院外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一番主仆间再平常不过的闲聊。

只留下小厮一人僵在井边,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幽暗水面,只觉得那里面映出的不是天光,而是自己青白浮肿、双目圆睁的脸孔。清晨的寒气,顺着他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后脑。

赵恒走出院门,在街巷口买了几个包子,包子铺烟雾缭绕,叫卖声与吆喝声不绝于耳,几张小桌稀稀落落地摆在摊子旁,此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赵恒耳畔传来:

“老板,再来俩肉馅的!我带回去给我兄弟尝尝,你这包子老香了!”

赵恒转头望去,一个身着半旧深棕色窄袖棉麻武服的青年,衣服洗得倒是干净利落,不见一丝污迹。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一截简单的深色中衣。一双半旧的牛皮短靴上,沾着些许尘土与干涸的泥点。头发不算长,草草束起,额前散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随风而动。腰间悬着一个陈旧的、瘪瘪的皮质酒囊。此人两颊透红,动作大开大合,大清早便将自己喝个半醉。

“欸欸欸!听到了!”

老板轻笑着无奈转头向着后头的蒸笼掏出两个滚烫的包子,微微向赵恒点头。

“您先稍等一下啊,客官你的马上就来!”

赵恒摇了摇头,示意老板先忙,随手找了一张空位坐下。目光无意间与那豪饮的青年撞个正着。对方虽醉眼朦胧,目光却是明亮直白的。他见赵恒衣着朴素、独坐一隅,竟也不认生,咧嘴露出一个笑,举了举手中的酒囊,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仰头灌了一口。

赵恒微微一怔,旋即颔首微笑回应之,便移开了视线。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包子便端上了赵恒的餐桌,赵恒吃完包子起身离开时,那青年正拎着给“兄弟”带的包子,摇摇晃晃地往质子院方向走去,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带着异域腔的小曲。

“……陇上云,塞北雪,何日归马系营前……”

赵恒心中默然,在那人之后抬脚踏入质子院。

赵恒回到质子院,刚走到西厢廊下,便见管事揣着手站在他房门口,脚下落着一小片枯叶,似是已等了些时候。

“赵公子。”

管事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淡笑,从袖中抽出一个破旧的令牌,看上去是用上好的梨木所制,但可惜年代久远,正面用朱漆深刻着三个大字:质子令。管事将令牌递了过来,

“内廷司发下来的,您好生收着,以这个出入皇宫,莫误了时辰。”

赵恒停下脚步,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糙,管事接着幽幽说道:

“刚刚宫里来了旨意,您正巧不在,圣上下旨诸国质子入宫宴集事。腊月廿八酉时三刻,于麟德殿贺正旦。诸质子须恪守臣礼,整肃仪容,依序而入,不得有违。”

赵恒眼帘微垂,唇角依礼勾起一抹恭顺的淡笑,将令牌重新收好,对管事躬身一礼:

“赵恒领命,谢陛下恩典,有劳管事亲自送来。”

“分内事。”

管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半旧的玄色外袍上停了停,似笑非笑地补了句,

“公子记得备一身见得人的礼服,麟德殿那地方,可不是寻常街市。”

这话听着像提点,实则含刺。赵恒面色不改,依旧温顺:

“多谢提点。”

管事不再多言,点点头,转身走了。靴底踩过那片枯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赵恒推开房门,脸上仅存的那点温和神色如潮水般褪去。他将那份轻飘飘的令牌置于屋内唯一的破旧木桌上。窗外光线渐亮,照亮牌上字印,红得刺眼。

腊月廿八,酉时三刻,麟德殿。

赵恒在桌前静立片刻,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他拿起令牌,将其压在了枕下。赵恒转身坐于榻上,目光落在自己那件半旧的玄色外袍上。他没有符合宫宴规制的礼服。

赵国不会为他一个质子准备,赵轩更不会在意这等“细枝末节”。

他走到屋内唯一的破木箱前,打开。里面除了几件同样朴素的换洗衣物,只有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袱。他将其取出,解开,里面是一套质地稍好、但款式已明显过时的赤色深衣,以及几块零碎银钱。

这是赵恒那早逝的生母,唯一留给他的、曾是歌伎行头中最好的一件衣裳。

赵恒的手指抚过微凉的衣料,眼神幽深。改制,需要时间。他需要在这几天里,解决这个问题。

窗外,传来廖从与其他质子笑闹而过的声音。赵恒平静地将衣物包好,放回箱底。

咫尺之处的纷争,与千里之外的权柄,本质上并无不同。就从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让该出血的人付出代价。何况,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就留不得了。

——

同一时间,谢执正执笔绘制一幅墨兰图,几笔下去,一株兰草便跃于纸上。他轻抬手腕,墨色长发垂下,焕发出淡雅的光芒。此时,门被敲响。

“太子殿下,正旦贺宴要到了。娘娘嘱咐,殿下务必列席,朝内众臣与各国质子皆会到场。”

谢执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坠在宣纸上,正好污了刚刚画就的一片兰叶。他目光凝在那墨点上片刻,头也未抬,声音听不出波澜:

“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殿下。”

宫女福了福身,行了个礼便回去复命了。

脚步声远去。

谢执独自坐在满室寂寥中,目光落在画上那团刺眼的墨渍。良久,他伸手,将整张宣纸慢慢拂落在地。

“腊月廿八……” 他无声地重复这个日期,苍白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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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不归人
连载中穆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