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就这样,我在繁重的思绪中一直走到了东边。

我走得不慢,但时间流逝飞快。等我看到挂着一个挂着醒目招牌的面包店时,已经是夜晚了。

这个面包店坐落在路边,是一个平顶小单间,方圆十里再没有别的建筑物。

店里有灯火。我想,那个稻草人口中店主大概还没有休息。于是,我推着小推车,一步步走近。

可是当我走到店门前,抬手敲门时,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我觉得很奇怪,但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又敲了一次。

我收回手,把它们搭在小推车的车把上,耐心地等待。

然而,这次的回应来得相当快,甚至说得上吓人。

“是客人吗?”一个声音问道。

我下意识想回应,却在转瞬之间意识到这声音并不来自于门内,而是在我的身后。

我吓坏了,飞快地转过头去。然后就看见面包店的屋檐下露出了点什么,借着光亮,我依稀辨认出了那是一双温和的眼睛和一对黑手手、毛茸茸的熊耳朵。

“啊!对……对不起。吓着你了吗?”露出来的半个头倏地收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再次冒出来。

就这样,我站在檐下,与他对视着。一时间,我们都不说话。但我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对话的好方式,于是我朝外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房顶上的小平台。

“你好?”我抬头说。

“你……你好。”黑熊弯着腰正笨拙地用爪子扒拉着屋檐,意图站起身来。可是他的惯性太大,努力半天终于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平台上。

我想他如果是只白熊的话,这会儿可能连脑袋都红透了。只可惜他不是,他是只血统纯正的黑熊,连皮毛都能完美地隐藏在黑夜里。

就在他窘态毕露地撑着平台想要站起来时,我注意到了他身旁的天文望远镜,于是随口说道:

“今晚可没有星星,先生。”

“星星?”他仰起头来仔细看了一通,然后对我说:“它们可一直存在,只是看不到而已。”

“只是看不到而已?”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俩默契地中止了这段对话。此时的黑夜是死寂的,我感知不到风的存在。等到黑熊沿着墙边的梯子爬下来后,我们俩的对话又重新开始了。

“是客人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的肚皮告诉我,我一定得是一位客人;但我的钱包又告诉我,我不可能是一位客人。面对如此矛盾的处境,我丧失了回答这个问题的能力。我得找个别的词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于是,我便答非所问。

“我是送货员。”我指了指屋檐下的小推车和小推车上的麦子。

“好吧。”黑熊没有对我这种行径表现出不满。他将小推车推向房屋一侧,安置好。然后回过头来打开房门,邀请我进去坐坐。

多么热心的黑熊!我无法推却他的好意,更别说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里了。于是,我向他表达我的感谢并走进面包店,黑熊紧随其后,关上了门。

我在最靠近门边的一张小桌旁落座。黑熊则在进门后不久就转身进了一个小房间。

正当我盯着小圆桌上的胡萝卜花纹发呆时,黑熊端着一个小托盘放在我的面前。托盘里有一大块新鲜的黄油面包和一杯热牛奶。

不得不说,食物的香味勾起了我肚子里馋虫。但我还是尴尬地告诉了他我身无分文的事实。

他听了这话,略带疑惑地瞧着我。然后做出一副正在思考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

“先生,你有见过稻草人吗?”

我说我见过。但我省去了另外一句话,那就是他和稻草人都有一种直率地转换话题的能力。

“那他是否有对你作出任何猜测或评价?”

我将稻草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稻草人的想法是正确的。”

野心?需要帮助还是认清现实?我没有追问

“先生,你是一位……旅行家吧?”他笑了笑继续说。

我很震惊。因为我并没有把我和稻草人相互道别时的对话告知于他,并且风形徽章早在我来之前就被收好了。

“曾经有一位吟游诗人来到波多尼亚弹奏他的故事,同时也与我们交流对事物的看法与认识,有一天,一位年幼而富有冒险精神的居民向他问起风的含义——”黑熊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位吟游诗人说:‘风是一位旅行家,自由而不受拘束。”

说到这儿,他看向我的眼睛。

“先生,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风存在过的痕迹。”

“先生,”我笑了笑,“何必沉湎于过去呢?我早就不是一位旅行家了。”

“我想稻草人并不是那个意思。”黑熊急忙说。

我洗耳恭听,等着他的分析。

“比起野心,我更愿意用另外一个词——理想。”黑熊说,“先生,难道承认理想,比承认失败还难吗?”

我不说话,沉默地看着这份晚餐。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倾听一个故事。”他又说,“作为报酬,晚餐免费赠送。”

但在我看来,边吃边听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所以,我暂时没有去动那牛奶与面包。

“在我们的家族,”他说,“从来没有哪一只熊想做面包师,也从来没有哪一只熊做过面包师。——当然,我是个例外。”

“在我很小的时候,吃过一个小小的、沾满了蜂蜜的面包,现在我还能想起它的滋味。于是在那之后,我开始委婉地向父亲和母亲表达我想再吃一个的心愿。”

“如果想要什么东西的话,是要自己去争取的。”我有理由相信这是黑熊父亲说过的话。因为他讲这句话时用的音量完全是一只强壮的大黑熊所能发出的了。

他说,当他听到他父亲这句话后,便向他表达了自己想要成为一名面包师的愿望。可是黑熊父亲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他只是从柜子里拉出一只小木箱,一边往里面丢东西,一边说:“明天,你就得上洛克先生家去。明天,对,就明天!”

当黑熊接过那只小木箱时,父亲又说了一句。

“好好学习你该做的!别再跟什么卢普啊,什么兔子啊走得太近!”

“后来,我在洛克先生家做一名学徒,那里从来没有面包的香味……再后来,我来到了波多尼亚,当一名搬运工。”

说到这儿,黑熊温和地笑笑。

“搬运工的生活,我很快就适应了。但面包的形状、颜色、触感我却早已忘却。那时候,甚至还怀疑那个沾满蜂蜜的面包不过是我的梦境而已。”

“搬运工的工作,我做得相当出色。在波多尼亚大街上,但凡有人瞧见我都会发自内心地赞叹一句:“看!那只黑熊!那强壮的体格,真不愧是一名搬运工I!’我对此十分自豪。”

“也许,”黑熊说,“这才是一头黑熊该做的事。我那时想。”

但搬运工的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或者说,生活总是会发生突变的。——总之,在黑熊遇见稻草人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个暖黄色的下午。

风托起暖黄色的云朵向着麦子的深处藏去。当黑熊吭哧吭哧地推着小推车来到麦田时,却发现稻草人坐在高高的草堆上闭目养神。

黑熊放轻了脚步,放慢了步伐,让小推车不再发出疲惫的声响,以这样的方式,慢慢走近。最后,他停在了路边的一株麦子旁,没有再动。

麦田的守望者仍旧闭着眼睛,似要与这阳光一同睡去。可是这样的话,麦子谁来看管呢?它们难道不会在阳光下与群鸟嬉戏,措不及防地失去一大把麦穗吗?到那时,麦子们一定会为自己的调皮流下悔恨的泪水。

然而麦田里静悄悄的,这样的惨状并没有发生。

稻草人仍旧没有醒来,黑熊也还站在那儿。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单了。等完成后,就可以下班了。当然,这是黑熊的事儿,稻草人可不是这样。他需要日日夜夜地守在麦田,没有休息,没有娱乐.。这是一位稻草人需要做的事。

但也许,黑熊想,稻草人也会疲倦,就像此刻的他一样。

他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你好。”稻草人睁开眼睛,从高高的草垛上下来。

“你好。”黑熊抬起手来挠了挠头。

稻草人把斗笠摘下来,行了个礼,然后再把它背到背上,说:“我听说过你。”

黑熊没有回答,但耳朵折起来了一只。

“我该称呼你为‘一位有名的搬运工’,”稻草人继续说,“还是‘一头想成为面包师的黑熊’呢?”

“天知道,当时我有多么震惊!”我听见黑熊说。

“过往的一切,在我搬来波多尼亚后,就全被我遗忘在脑后,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会不会是魔法呢?”我猜测。

“不是哦,”他说,“这是思考的力量。”

世界上最孤独的莫过于稻草人了。它驱逐所有的陌生来客,它所守护的最终都要离它而去。因此,稻草人学会了思考。思考不一定带来智慧但一定带来生命。于是乎,就有了现在的稻草人。

思考的力量是很难衡量的。以致于无论怎么都很难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于是我认可了黑熊的观点,并请他继续说下去。

……

“这是一条路。”稻草人指着他们面前的道路说。

黑熊点头。

“这条路,小兔可以走,小鸟可以走,稻草人可以走,黑熊也可以走。”

黑熊点点头。

“那么,这条路谁都可以走。因为它是条路而已,没有好坏之分。”

黑熊第三次点头。

“而面包师只是一份职业而已,没有好坏之分。”稻草人昂头抱臂,“所以,面包师,小兔可以做,小鸟可以做,稻草人可以做,而黑熊,当然也可以做啦!”

黑熊迟凝地点头。

……

我有理由怀疑,黑熊在讲叙故事的时候省略了一段踢踏舞。因为他已经如稻草人所说的成为一位面包师了。

“先生,”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束缚住了你——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以看不到的形式存在——但我希望你能够遵循自己的内心,去追逐风的脚步。”

我和黑熊对视。

那是一双温和的眼睛。

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说过一位旅行家一定得是什么样的。

在以前,如果我走在大街上,认出的人们会说:“瞧!那是一位旅行家!乔特·温尔斯先生。”

但现在,我更愿意听到:瞧!那是乔特·温尔生先生!一位旅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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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行玫瑰
连载中东木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