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塔上原路返回,我感觉还不错。不同于来时追逐目标的急切,现在我内心只有一汪平静的湖水,悠然安逸。
这才是一个旅行家该有的心态。我拿出口袋里的风形徽章,并细心将它扣在右边胸前。然后哼着歌,一路向前。
不远处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这里的植株高大结实、色泽鲜亮,让人看了就讨喜。然而,在我面前却有一排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无力地倒伏下去的小麦。
我抬起脚,想要再一次从流动的金色海洋中飞驰而过。
“该死的坏蛋!”这条小麦铺就的道路尽头,忽然闪现出一个稻草人。他戴着斗笠,穿着蓝色工装裤,正一边挥舞着他手中的铲子一边大喊道,“你要干什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住了脚,在原地罚站。然后,我就看到那稻草人开始在另一边的通路上狂奔,像是绕了一大圈,最后才停在我身前,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
“随意踏踏麦田是绝对绝对不允许的!”他缓了一会儿,轻轻放下铲子,叉着腰对我说。由于他不过我的胸口,我只能低头看他。
稻草人的脸被一块布蒙起来,上面随意画了几笔充当五官。此时,他的眼睛瞪起来,鼻孔也配合地张大。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
倏尔,稻草人的眉头舒展,下拉的嘴角缓和了几分。他穿着工作时的靴子,就这么在原地高兴地跳起踢踏舞来……一曲终了,他面带微笑,没有做出抹汗的动作。
他的愉快显而易见。然而,我依然要如实告之我的另一件错事。
“你是说,这些可怜兮兮的麦子们是你踩的?”
“我很抱歉。但这是事实。”
“那既然这样—”稻草人拉长了声音。而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像是在等待我的最终宣判。
“——它们是否为你提供了一点便利?”他的问题让我惊讶。
“……我追逐着一枝风行玫瑰而来。”
“风行玫瑰?听说那是一朵自由的花儿。”
“是的,确实如此。”我说着,左手轻轻按在我的旅行家徽章上,“它是我见过的最奇妙的花朵。在某天清晨,我发现了它。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我此生难忘的事情。”
“是什么?”稻草人的脸上出了孩子式的催促。
“乘风飞行。”我闭上了眼睛。
“哇哦。”我听见他说。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那段不停奔跑的日子里。只不过我没有抬头望着风行玫瑰,而是平视前方。山川河流、树林田野、鸟兽虫鸣、乡村人家,我不知道我的目的地在哪儿,但我知道我终将停下脚步。晨间黄昏,月夜薄雾,我有时也会怀疑这是否是一个梦境,我是否应该起床,继续书写那聊至极的旅行日志。但,雨后的树叶告诉我,燃烧的社台告诉我,飞舞的发丝也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那片麦田。它们没有丝毫动摇,静默地站立,就算我的脑中是一片波澜壮阔,它们依旧无动于衷。
好吧,答非所问并非我的本意,只是事情总要有前因后果,这是我的职业习惯。可惜,如果我的职业习惯再好一点的话,我应该早将之前的故事写入旅行日志并将它倒背如流。这样,在稻草人询问的时候,我就能一口气说完,而不会因为回忆而徒增伤感。
“然后,它来到了波多尼亚中心塔的塔尖,继而飞向高空,而我也因为急切的追逐心理而踩坏了麦田。”
“抱歉,”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因为时间而破坏了麦田,又因为时间而没能追上风行玫瑰。”
“这样看来,”我继续说,“我偷走了它们的时间。”
“我理应赔偿。”
稻草人定定地看着我。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将它们搀扶起来吧。”
真是个奇怪的要求。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照做。
“现在,请你闭眼。”他接着说。
一片黑暗。就像是梦境一般。我身处此间却找不到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怅惘与迷茫漫上心头,如潮水一般不容抗拒。
然后,我听见了麦田流动的声音。
起风了。
我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些摇曳的麦子,语无伦次地说道:“这……这不可能!”
原本已经无力地倒伏下去的麦子,现在站在风中。
“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的?”
“它们的茎已经折断了,它们……这——这是魔法吗?”我口齿不清。
“天哪!我一定是在做梦!”
稻草人出声打断我的自言自语,“你真的有见风行玫瑰?”
“是的,我见过。但……”
“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魔法的存在呢?”
“是的,我接受。但……不,不是,魔法,你是说真的有魔法?”
但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如果麦子被踩塌后丧失了生长的信念,那它只要一直躺在地上就好了。但是,它为什么又要彻底否定自己、抹杀过去并且每时每刻地哭诉呢?”
他看着我,做了个无奈的摊手状。
“我一直没有搞懂这个问题。直到——我遇见了你。”
“原来,表露出来的悲伤都是假象。哭泣是草尖上的露珠,转瞬即逝。如果身体与精神都被打倒,那么躺着看天空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没人会觉得这是不对的。但是野心随着草根疯长,深入其间。每一株麦子都向往着天空中的阳光,所以它们只能用悲伤积蓄力量,用泪水填充心灵。它们乐此不疲地哭诉着自己的悲惨遭遇,是因为它们坚守着生长的信念。”
“说到底,它们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而已。”稻草人微笑道。
我听懂了。但我保持着沉默。
“风行玫瑰确实是一个奇妙的物种。”他又说。
“……那不是魔法吗?”我问道。
“我可没说不是。”稻草人又露出了微笑,继续说:“你看,承认事实很难吗?”
“比如?”我明知故问。
“比如?”他的尾调微微上扬,“承认你确实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可是,”我说,“风行玫瑰已经飞走了。”
“我有说是帮助你找到它吗?”,他双手抱臂,歪头看我。
“那是什么?。”
“当然是帮你认清现实啊!”稻草人张开嘴巴笑了出声。
我无言地看着他。
他将斗笠摘下来,递给我说:“哦,还要请你帮个忙。”他指着不远处的几垛麦子和一个小推车,“麻烦你帮我把那些送给东边开面包店的黑熊那儿去。记得要快点,晚了他可要哭鼻子的!”
我往那边走。他叫住了我。
“喂,你是旅行家吧?”
我回头,他向我挥手。
“那祝你旅途愉快!”
金色的海洋在流动。麦子都比他挥得更用力些。我报之以微笑以及同样的挥手。
再见了,稻草人。
小推车很重,而风是没有重量的。
可奇怪的是,当我漫步于风中,就仿佛得到了点儿助力,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那思绪有重量吗?没有
可它为什么会变得愈加沉重,尤其是在我思考的时候?
我在想:现实是什么?我眼中是怎样的?而稻草人口中的又是怎样的呢?
在我眼中,我跑出了艾尔顿酒店,没有做任何准备就盲目地追逐空中飘浮的风行玫瑰,跟随它来到波多尼亚。这没有遵守旅行家守则,不是一位旅行家应该做的。然而乔特·温尔斯做了。他无意中的一瞥,使得他拽着空瘪的背包急急忙忙地冲下了楼梯,冲上了大街。那是清晨,他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就先带着一头未经打理头发和一身毫无章法的衣服,以左手拿着钥匙,右手拽着背包的诡异姿式开始飞走狂奔……老天爷知道,当时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在浑洒他所剩无几的荣耀,可是当时他不便多诉苦,因为风行玫瑰还在飞着。后来,他来到了波多尼亚。在这里,他穿过了栽种着全世界各种种类的花的玻璃花房,看见了一条堆满了财富的宝石走廊,路过了一家黑能开的、正在营业的面包店,踏过了金黄色的麦田,来到了高塔脚下。然后他开始往上爬。在向上的过程中,他又遇到了一个穿着奇怪的修理工(那的确是一位修理工,因为他的木板旁还有一些修理工具),和一只会说话的大钟。但他没有过多停留,只是一味地向上爬。最后,乔特·温尔斯在高塔顶部见到了一只拥有着巨型玻璃树的白鸽。
白鸽告诉他,风行玫瑰已经飞走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而在那一天选择抛弃一切的我早已不是一位旅行家了。
于是我往回走。想要到达艾尔顿酒店收拾行李,拾起过往的荣耀,然后再踏上一段崭新的旅程。
没有别的,这就是我眼中的全部了。
而稻草人口中的呢?
在这之前,他不认识我。我们甚至没有抚摸过同一缕微风。他只是在麦田中看到了我奔跑的身影,在麦田中倾听了我过往的故事。
仅此而已。
可他却笃定我拥有着“生长”的野心。野心?真是一个奇怪的稻草人!我为什么会拥有着野心呢?
好吧,其实这一切在遇到风行玫瑰之后,就再奇怪不起来了。
风行玫瑰?糟糕!我又想到风行玫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