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色薄纱荡着轻风飘扬如瀑,窗口那株玉罗兰盛着娇阳明艳似火,还有几缕青藤爬上窗沿抖擞着叶子炫耀生机……这大概便是这间屋子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风景了,小狼崽儿如是评价。
小狼崽儿堪堪睡醒,甫一睁眼便警惕十足地将此处打量了个清楚明白,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但是他还记得趴在自己“床”头的这个人,正是被他狠狠咬过一口的那个笨蛋,他当时有听见青丘那些人叫他司命……九天之上手掌凡人命格的司命神君。
思及此,他不由得将视线移向司命手腕那处,纱布已经拆掉了,那道齿痕清晰可见,淤肿尚未尽消。
小狼崽儿不禁皱眉,小爪往前一搭,软乎乎的肉垫在那伤口处按了按,他下嘴时实打实发了狠,牙囊还带着毒,伤口虽瞧着渐好,但且得遭罪呢。
小狼崽儿犹豫片刻,微微伸长脖子,垂下脑袋,张开嘴巴,正要伸出舌尖,耳边却突兀地传来那人温润的气音,吓得他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你还想咬我一口吗?”司命云淡风轻,也没将胳膊从狼爪之下收回来。
小狼崽儿偏着脑袋狠狠瞪过去,然后威胁般露出了全部的利爪,爪子使了劲儿,将那只手腕按牢了些,仿佛只要司命再敢废话一句,他便一爪子挠下一层肉来。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十分漂亮,即便故作凶狠,眼眶却透着一股脆弱的水汽,司命心下一软,一时竟忘了反应。直到手腕处感受到一阵冰凉的濡湿,他才惊觉小狼崽儿在为他ts伤口,原本灼痛泛麻的地方顷刻得到有效缓解。
司命有些飘飘然,到底没被白咬一口,这小狼崽子终归是个有良心的。
小狼崽儿没t好几下便别别扭扭地撤开脑袋趴在一边不动了,他从未给任何人ts过伤口,即便是家人。可那人的伤是他咬出来的,若想尽快化解毒素、愈合伤口,这是最为快捷的方法。
司命却尤为满足,兀自捧着手腕端详许久,这伤口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自己并未多放在心上。只是到底不比普通狼兽咬的伤好处理,那火烧火燎般的灼痛感实在折磨人,再缠一层着纱布更是感觉裹着一团三味真火散不去似的十分难受,他便索性不包扎。没成想小狼崽儿这随便一舔简直堪比折颜上神的灵丹妙药!
司命忍不住想将小狼崽儿抱进怀里揉一揉,又顾忌着他有伤,怕弄疼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他脑袋上摸了摸,“崽崽,你这是内疚了吗?”
小狼崽儿身子忽地一僵:“……”谁是崽崽?
“乖乖的,别乱动,我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司命抓住他的两只前爪轻轻一带,小狼崽儿便被翻了身。
折颜上神的药自是好药,小狼崽儿昏睡两日,一觉醒来伤口已然愈合大半,只是元气损耗过度,内里依旧虚弱,他在司命手里扑腾两下,很快没了力气,只得老实躺着任由对方在自己胸部那块儿上下其手。
谁知司命检查完了也不松手,痴汉似的握住那两只小爪子,拇指在那柔软的掌心捏了捏,发自内心感叹,“哎呀,这小肉垫好软!”
小狼崽儿面无表情亮出利刃。
一阵白光闪过,司命脸上多了两道血痕,“嘶,好凶!”
是日,司命再到十里桃林求药,脸上那道淡淡的伤成功引起了折颜的注意,“司命,你这脸……”
“哦,前两日崽崽给挠的,小家伙脾气大,随便一逗就爱发火。”语气还挺得意。
“崽崽?”折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崽崽大概是指那小狼崽子,“你这小小皮外伤动动手指就能愈合如初,还留着做什么?好看吗?”
司命微微一笑,解释道:“折颜上神有所不知,这伤口用处可大了。崽崽性子硬,稍不注意就能惹毛咯,但是他心肠又软,我若是不留神再惹恼了他,届时伤口往他面前一摆,他即使再生气也不好意思对我动手了。”
“还是我家真真温柔,”折颜满面笑春风,悠悠接话,“他就从来不舍得挠我。”
司命:“……”你家真真在外面可一点儿都不温柔,尤其是拆别人家房子的时候。
小厨房传来桃花羹阵阵飘香,折颜忽然不耐烦,“你此来所为何事?快些说清楚,真真还在睡着,我得赶紧回屋里陪他,他睡醒找不着我会不高兴的。”
司命下意识抬眼瞧了瞧日头,这都快过响了吧,折颜上神也是太能造了……
“崽崽身上的伤是好的差不多了,但仍虚弱的紧,小仙斗胆,想问上神再求些灵丹妙药。”司命极其恭敬,酸话张口就来,“上神今日之大恩,司命他日定当涌泉相报,刀山火海,万……”
“行了行了!”折颜掏出一瓶药丸扔他手里,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也不怕闪了舌头,快滚。”
司命领了药,从善如流地滚出十里桃林。
折颜进小厨房掀开锅盖,桃花羹鲜香四溢,汩汩流萤犹如泉上飞霜,折颜甚是满意,衣袖一挥,灭了灶火,再找来汤盅盛上,备了小碗玉勺,便急急端到卧房里去。
白真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嗅到熟悉的香甜气息,小鼻子不禁动了动,折颜瞧着满心喜欢,忍不住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亲,垂下的发丝扫在白真颈边,痒得白真缩了缩脖子。
折颜忙将头发撩到脑后,轻声哄他,“乖,我在,好好睡。”
天大的事也定要等到他家真真睡饱了再说。
桃花羹刚出锅,正烫着,且那汤盅很是保温,侯上一时半刻再吃也正正好。折颜掐点儿算着,这会儿妥贴备好,他家真真醒来就能吃,毕竟夜里运动量挺大,体力消耗多,他可舍不得让自家宝贝醒来饿着肚子等。
哄着白真睡沉之后,折颜打算起身脱了鞋也躺上去,谁知袖子却被白真抓在手里了,他无奈一笑,只得轻轻换了个姿势用脚后跟蹬掉鞋子,方一躺下,白真便轻车熟路地拱进怀里来,小脸儿埋在胸口蹭一蹭,还吧唧着嘴叫了一声折颜,折颜一颗小心脏当即化成一汪春水,柔软地一塌糊涂。
真的是,已经喜欢的不能更喜欢了!
半个时辰过去,白真果然悠悠转醒。
折颜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狐狸的睡颜就那么看了半个时辰,是以白真眼皮一动,他便知道自家宝贝大致是睡够了,当即一吻落在未及睁开的眼睛上,再移到软软的嘴唇,仔细亲吻许久。
白真向来喜欢这样,他喜欢在入睡前被折颜哄着闭上眼睛,次日再由折颜这么哄着醒来。
“宝贝,饿不饿?”折颜在白真腰上捏了捏,又覆上小肚子摸了摸,再往上一点摸到骨骼的形状,心里倏然一疼,蹙眉道:“怎么又瘦了!”
这个时辰外间瞧着倒是日头高挂,实则白真却是也没能睡上多久,眼下醒是醒了,然而脑袋还懵着,双眼迷蒙不甚清醒地看着折颜,见他皱眉下意识就开始讨好,小声道:“我多吃一点,很快就能胖回来的。”
就离谱,平日里多精明的两个人呀,愣是谁也没意识到这睡了一夜未进食,肚子是会瘪下去一些的,摸到肋骨纯属正常。况且白真身形多完美的一个人,前后上下匀称至极,腹部自是没有一丝赘肉的,这会儿软软躺着,凹凸有致,大概也只有pg上会是肉嘟嘟的吧。
折颜将人抱起来,倒水给他漱口,收拾妥当后忙盛了桃花羹过来亲自喂到嘴边,目光十分殷切,“先吃些桃花羹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再去多做些好吃的。”
“……”白真这会儿已然清醒,并不想勉强自己长胖,“不、不用,这些够了。”他张口叼住折颜喂过来的勺子,伸手去接小碗,“我自己吃。
“啧,不许跟我抢!”折颜不愿意松手,蹙眉退开半寸,又舀一勺喂过去,“这些哪里能够?汤汤水水的,解馋还凑合,不抵饿的。”
白真轻笑出声,由着他伺候,吃到一半,白真嘴角垂下一滴羹汁,正要自己伸/舌头t掉,却被折颜一把捏住下巴,十分自然地凑上嘴巴来替他清理干净了,舔完后还独自回味一番,诚恳赞叹,“好甜!”
白真顿时没心思吃东西了,身子往前一靠,稳稳挤进折颜怀里,贴上去结结实实送上一个甜吻,吻够了才道:“明明这样更甜。”
折颜在白真身后轻轻拍了拍,“就知道撩拨我,下次你再求饶我可不会放过你了啊!”想了想,又补充道:“撒娇也不行。”
“那……”白真埋头在折颜颈窝里蹭了蹭,故意撒娇似的,放软了声音问:“那叫夫君行不行?”未了还可怜兮兮示弱道:“若实在不行,那夫君记得轻点儿。”
折颜将手里的碗放在一边,然后猛得将白真压倒,不过也没敢将人欺负太狠,装模做样揉搓几下便罢。
折颜点了点白真的鼻尖,语气宠溺,“你就仗着我疼你!”
白真搂着折颜脖子,眸光里满溢着得意与欢喜,理所当然道:“对啊,我就是仗着你疼我。”
能怎么办呢,折颜想,这么可爱的人他不疼着、宠着、惯着,还能怎么办呢!
“宝贝,你再这样我可忍不住了!”折颜忽然一挺腰,撞了撞白真。
“错了错了!”白真点到即止,松手推开折颜,态度敷衍,“我错了,你熄熄火。”
折颜理了理衣裳,努力静心,“我出去做饭,你乖乖的。”
白真捧过一旁的小碗专心吃起桃花羹,十分乖巧,“嗯嗯。”
折颜见状又迈不动腿了,内心很是舍不得,他家真真怎么能这么招人呢!温存这么会儿功夫,显然是不够的,折颜叹了口气,最终没忍住又窃了抹香才推门出去。
十里桃林最常见的肉菜便是那碧瑶池内品种丰富的鱼,既是要上桌的,折颜自然没耐心垂钓坐等,瞅准了两条又肥又嫩的,指尖一点便是手到擒来。
白真一个人在屋里哪里待得住,没一会儿便晃悠去了小厨房,他手里托着红木托盘,上面汤盅碗勺整齐放着,进了小厨房随意放置一旁,步子一挪便小尾巴似的贴到折颜身边,脸上这才生出些活泛表情,嚷嚷着要帮忙打下手。
“就快好了,”锅里热着油,折颜正要下菜,见白真凑过来忙用身体将人挡严实,“你站远些,别溅着油星子。”
“行吧。”白真不想添乱,端了两碟做好的菜径自出去。
今日菜色很是丰富,红烧排骨糖醋鱼,山珍蕨菜东坡肉,酱香茄子小鲜笋,还有桃肉、雪莲做的珍珠白玉汤,菜碟挤着菜碟,铺了满满一石桌,还未动筷,白真先是胃里一沉,顿觉撑得慌。
折颜自己没吃多少,尽顾着给白真布菜,见他吃下一口就跟受了奖似的兴高采烈,然而任凭白真如何不舍得浪费掉折颜做的菜,也着实吃不了太多。
“还是普通了些,毕方也不知道多备些食材,总吃这些,做的再美味也得腻。”折颜瞅着剩下的那些菜暗自摇头,惆怅片刻,忽地灵光一闪,“真真,随我去昆仑墟住些日子吧?”
昆仑墟上下不重口欲,但地处龙脉所在,滋养出来的山珍野味最是肥美,且品种繁多,可以日日变着法儿的给他家真真调整食谱,定能将人养得白白胖胖。
“不要!”白真当即拒绝,似是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又软着腔调补充,“我就想住在桃林,哪里都不想去。”
折颜哪里不知白真在忌讳什么,忍住笑意,故作为难道:“这样啊,可是这段日子昆仑墟又该下雪了吧?我听墨渊说他让人在后山种了好些红梅,每到下雪开了花,白里衬红,煞是好看,真真……”折颜眉目温柔,眼里浓情几乎腻得白真要化开了,“你可还记得那年今日,你我雪地漫步的情景?真真,你当真不想与我故地重游吗?”
白真有些心痒,折颜见他意志松动,哄的愈发起劲,“宝贝,我还想在漫天白雪里亲吻你。”自青葱吻到白首。
白真少有的羞红了脸,嗫嚅半响也没能说一个拒绝的字来,就这么被折颜忽悠去了昆仑墟。
墨渊正闲得很,见他二人相携而来,忙迎上去,“兄长来了。”复又面对白真微笑致意,抱手作揖,字正腔圆喊道:“嫂嫂有礼。”
白真:“……”就知道!
“墨渊你、你别这么喊!”折颜可是带着白真在父神牌位前正正经经磕了头的,墨渊称他一声长嫂合情合理,但他是男人,那称谓落在自己身上,他总觉着怪怪的,别扭道:“称呼姓名便是。”
“万万不可,长幼有序,辈分如此,不可僭越。”墨渊神情肃穆,很是执着,仿佛直接叫了白真姓名便是犯了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鬼知道墨渊为什么执着这个,自折颜与白真成婚那日起,他便每每同白真见面总要毕恭毕敬先唤一声“嫂嫂”。
犹记得成亲那日,拜过天地开席之后墨渊上前与他们敬酒,当着众宾客面不改色叫了一声“嫂嫂”,白真闻言一口桃花醉卡在喉咙险些呛死,折颜心疼白真,将人安抚好后转头就给墨渊灌了整整三壶酒下去,气是出了,但未了还夸了墨渊一句,“叫的挺顺耳!”
自此无论白真怎么纠正,墨渊就是不愿意改口。
其实相比夜华这个虽是一母同胞却又隔着另一份血脉的亲弟弟,墨渊反倒对折颜这个义兄情分更为亲厚些,毕竟他自小便将折颜当成自己的亲哥哥般看待,如今动动嘴皮就能令他兄长心花怒放的事,何乐不为呢?
别看白真明面儿上多不适应,心里大抵也是喜欢的,只是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