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修葺事宜进行的有条不紊,缓缓冷静下来的东华这才回想起白真字字铿锵的那句“不知帝君的面子所值几何,能偿命吗?”
不是他自吹自擂,曾经的天地共主手掌生杀大权,那么几分薄面抵不抵得了一条人命他不知道,但他要护的短,他要取的命,四海八荒却是没几个人能拂了他的意去。
但是不巧的很,折颜那只半神半魔的老凤凰正是连他都无法撼动分毫的存在,白真是被那只老凤凰揣在心尖儿疼的人,是软肋,也是底线,凤凰惹得,白真却是动不得,就算这些姑且不提,单是事关凤九,他这面子也是一文不值。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偿命”啊,这是何等严重的两个字!
白真自小被折颜宠得无法无天,半大点儿的时候就爱跑出去为祸八荒,因着折颜护的极好,这混世小魔王不仅没受到险恶江湖的半点鞭挞,甚至连父母一句斥责都落不到他耳边,如今这些年瞧着日渐稳成,从来不是因为他金盆洗手改过向善,只是放肆了那许多岁月,便终于觉得无趣了。
这样的人,会因为小侄女儿被欺负怒而动手完全不奇怪,白浅深得白真真传,自不必多说,东华心知此二人对自己不满已久,对于这次冲突,他先入为主的更愿意相信仅是那对兄妹宣泄愤懑的一种方式,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场单纯的宣泄总会适可而止,以至于白真当着自己的面将知鹤狠狠扔出去时,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被羞辱的他才会对白真的得寸进尺恼羞成怒而一时忽略了对方话里话外的凝重与危机。
此刻静下心细细想来,“偿命”二字只怕并非危言耸听。
思及此,东华不禁忧心如焚,忙忙命人唤来正担任监工的司命,司命匆匆赶来,他却欲言又止,踟蹰半响才吞吞吐吐道:“你同凤九一向交好,此番她被知鹤失手所伤,你理该去探望的。”
也是到了此刻,东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心里是有凤九的。
司命:“……”实不相瞒,我怕被连坐!
“顺便也替本君赔个礼,是本君管教无方了。”东华深觉此做法尤为妥帖,他如此明白事理,想来能够稍稍挽回一下青丘诸人对自己所剩无几的好感。
司命:“……”让我一个局外人代为赔礼就算了,还顺便?
东华叮嘱,“快去快回。”
司命点头应是,肩负着为主分忧的光荣使命去往青丘。
白奕为女儿婚事操心已久,一向在青丘来往的勤,前些日子更是携带妻子一同来了狐狸洞,一则是想让妻子劝说凤九老实相看人家,二则便是希望妻子能陪陪母亲……
不曾想,这婚事还没着落,凤九这丫头默不作声扔来一道惊天巨雷。
在白浅与白真的怂恿之下,凤九昨日夜里硬着头皮跟家里人如实坦白自己有孕之事,她倒是会打算,将以柔克刚运用到极致,直接找上自己母亲和阿奶可怜兮兮交待实情,如愿凭借一脸苍白之色博得宽大处理。
经由妻子、母亲轮番开导,白奕倒是没发作,只是这一夜于凤九而言着实压抑,她并非真的可以云淡风轻,内心的惶恐无措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是事已至此,除了坦然接受,还能怎么样呢?
一夜过去,凤九早已身心俱疲,许是想着肚子里还有一个,她对自己的身子格外珍视起来,重新振作了精神打算吃些东西补一补元气。
神仙倒不必以食充饥,但“吃”作为人生一大乐事,口腹之欲还是有的,这也是万物生灵最为本能的习惯。
凤九在小厨房晃荡一圈,实在不想自己动手,她望望了日头,心中不免疑惑,按理说这都快晌午了,迷谷早该买了菜回来煮饭,今日却迟迟不见其身影,真是怪哉。
找到迷谷屋门口,里面却出来一只毕方鸟,凤九惊了,“毕方,你怎么在这儿?”
毕方面无表情,语出惊人,“我昨夜在此借宿。”
凤九:“……”狐狸洞离十里桃林是有多远!
迷谷听见动静从屋里钻出来,也没人说什么,他却是涨红了脸,慌忙解释,“是折颜上神昨夜不知为什么将桃林封了,毕方进不去才在我这里借宿一晚的。”他想起以前去桃林给姑姑搬桃花醉时,也遇到过毕方被结界驱除在外的情况,心疼之余不免好奇,“折颜上神为什么总爱封桃林?”
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正儿八经的恩爱夫夫到了晚上除了翻云覆雨,还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可做吗?
依迷谷所言,这种事情还不是一次两次,凤九不禁哑然,她有些无法直视桃林了,日后再去,怕是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
但是……凤九福至心灵,灵魂发问:“你一只毕方鸟,随便找棵树就能解决的事,还用特地折返一趟来狐狸洞借宿?”
谁知毕方理直气壮,“有床可以睡,为什么要睡树上?”话音落地,他忽然意识到迷谷就是一棵小树精,顿时话锋一转,意味不明道:“我也不是什么树都睡的。”
迷谷还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些鸟类对所栖树种确有讲究,俗话还说了,良禽择木而栖,毕方这么优秀的鸟,必然不是什么树都能受他青睐的,再者说,树上确实不如睡床舒服。
凤九却眯了眯眼睛,“迷谷屋里可只有一张床,你们……”
“小殿下!”迷谷好不容易消散的红晕又在脸上聚拢了,“这……这也没什么呀,我又不是女孩子!”
“如今世道,男孩子更应该好好保护自己呀。”凤九啧啧摇头,“想当初我小叔就是这样被折颜那只老凤凰从小睡到大的……”最后不是成功将名词睡成了动词吗?
“我们不是……”迷谷这下说不出话了,羞的恨不得钻地里去。
实际上昨夜毕方是想要打地铺来着,迷谷自己觉得不妥,怎么能让客人打地铺呢?况且还是让他有些心动的人,但是毕方也不同意让他打地铺,两人僵持了半响,最后还是毕方不拘小节,拉着人胳膊一拽,他们就那么挤上了一张床,迷谷也是忐忑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再扭扭捏捏说了会儿话就到这个时辰了。
毕方也窘迫的紧,仿佛小心思被拆穿似的。
正尴尬之际,下面有人来报,说是有人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狼崽子,瞧着有点像隔壁狼牙山玄苍族的,狼牙与青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玄苍狼族虽不及九尾狐族势大,但在四海八荒也是颇有些地位的,如今有狼崽子受伤倒在青丘地界,若是不弄清来龙去脉,恐落人口舌,也容易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争端。
现在青丘多由凤九主事,下面的人不敢擅作主张,便来找她去处理,来人大概是已经在狐狸洞找了一圈儿,有些气喘吁吁的,“殿下,那只狼崽子似乎伤的有些重,若是就这么死在我们青丘,事后处理起来不免有些麻烦。”
凤九摸了摸肚子,临走时还特地吩咐迷谷做好饭菜送到大殿。
待人走远了些,迷谷才挪到毕方身旁低着头小声道:“你留下吃了饭再走吧?”
毕方自是求之不得,“嗯,我陪你去买菜。”
司命到时正遇着迷谷和毕方买菜回来,看见毕方的那一瞬间,司命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毕方在此,那十里桃林那对夫夫……十有**是也是在的,他怕被迁怒,明人不说暗话,他怕极了!
知鹤被白真扔出去的那一刻,他看着都疼。
正当司命考虑自己要不要原路返回改日再来时,他已经被发现了。
“司命星君?”迷谷挎着菜篮子由远及近,“你是来找小殿下的吗?”
“呃,对,小殿下昨日不慎摔伤,小仙特来探望。”司命讪讪一笑,心虚道:“不过毕方既在此处,想必折颜上神和白真上神也在,我还是不去打扰了,改日再来便是。”
折颜上神他是不怕的,折颜上神一向不屑动手,且只要事不关白真,他还是很讲道理的,断不会找自己一个无辜之人的麻烦,但白真上神那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性子,他实在不敢这个时候触霉头。
“小殿下摔伤了?”迷谷不知此事,毕方也未向他提及,“可方才见她好好的,不像受了伤的样子呀。”他当时羞的直埋头,没留意凤九脸色好不好,但是见她能走能动的,还有心思调侃自己,便以为不碍事,“四叔他们不在,方才有人带回来一只受伤的狼崽子,小殿下去了大殿。”
“那劳烦小仙君带个路。”司命这才放心,不过听迷谷言下之意,凤九小殿下并无大碍,那白真兄妹在太晨宫的那番折腾是为哪般?
大殿内已然聚了不少人,小狼崽子气息奄奄,大夫却无从下手,方才处理伤口时不小心将狼崽子弄醒了,此刻虽然虚弱,但仍警惕地盯着四周,任谁靠近都獠牙以待。
司命越过人堆打眼一瞧,霎时眼前一亮,“小殿下,这是……”探病什么的,他已经忘了。
司命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喜欢毛茸茸,尤其是这种凶巴巴的毛茸茸,而且他做梦都想要一只凶可护主,软能撒娇的宠物,眼前这小家伙简直就是按他心尖所好来长的。
“司命?你怎么来了?”凤九护额叹气,将事情言简意赅说一遍,“实在不行,就命人原封不动送回去,是死是活全凭造化,不求那玄苍狼族知恩图报,只要别不分青红皂白往我青丘泼脏水便罢。”
小小氏族应付起来并不多难,只是青丘向来与世无争,最是讨厌麻烦。
狼崽子也不知是被哪句话刺激到了,竟挣扎着爬起来要跑,没动两步又跌了回去,徒流一地血。
司命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将其摁住,狼崽子反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尖锐的獠牙深深刺入血肉,他却无知无觉似的,一只手覆在它胸口触目惊心的伤处源源不断输入灵力,轻声安抚道:“别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狼崽子盯着司命的侧颜缓缓闭上眼睛,最终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大夫趁此时机清理伤口,上了药再包扎好,司命这才松了口气,轻轻将手腕从狼嘴里拔出来,腕处伤口涌动着汩汩鲜血,他仿佛这时才觉出些疼痛来,微微蹙了蹙眉,指间施法止血。
大夫为司命包扎好,看了眼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狼崽子,漠然道:“这只狼伤了心脉,且失血过多,眼下虽止住了血,但到底能不能活,还未可知。”
闻言司命眼皮一跳,心脏都停了一瞬,他举起手来,万分痛惜,“它若是不能活,那我这手腕岂非白撒了一股热血?”
大夫真诚地望着他:“……”所以呀,你这是何苦这般?
司命蹲下摸了摸狼崽子尖尖的耳朵,抬头看向凤九,“小殿下,这小家伙留在青丘左右也是个麻烦,不如给了我吧?”
“你确定?”凤九有些犹豫,毕竟这不是个普通物件,“这可是玄苍狼,有自己的部落与家族,我担心它若在你手里出了事,会给你添麻烦的,不如还是趁早差人送回狼牙吧?”
司命将小家伙轻轻柔柔抱进怀里,终究狠不下心,“我带它去十里桃林找折颜上神,等它伤好了再自己决定是去是留。”
凤九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嗯,若是救活了,我想求帝君将它收入座下,如果它愿意留下的话。”帝君座下弟子,玄苍狼族怕是求之不得,司命是东华最为亲近的心腹,这个恩典还是要得来的。
“那好吧。”既无后顾之忧,凤九自然不再犹豫,“就是……”
“小殿下有话直说无妨。”
“没什么,你先带它去桃林碰碰运气吧。”
“啊?”一时间司命还没能理解过来“碰碰运气”具体是个什么意思。
凤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若是我小叔还睡着,折颜是不会放你进去的。”
昨夜都封了桃林了,连毕方都被拒之门外,想必折腾的够狠,这个时辰她小叔不一定起得来,若她小叔还睡着,折颜是断不会放人进去打扰他的。
司命想说不至于,转念又一想,别人或许不至于,但折颜为了他家真真却是什么荒唐事都能做得出来。
确实不至于,桃林此刻正是门户大开,但是出现在司命眼前的那一幕却让他有些不忍直视。
堂堂折颜上神正抱着他家真真哄孩子似的喂人吃花蜜,喂一口亲一下,还低声真真、宝贝的喊,白真眼圈红红的,折颜每次讨好他都哼哼着鼻子不太领情,一双手却牢牢揪住折颜衣裳不愿松开,眼瞧着是有那么些不情不愿,实际上却黏人黏的紧。
司命有些看不懂,原来天不怕地不怕,面对帝君威势毫不逊色的白真上神私下里竟这么软、这么糯的吗?
折颜将白真往怀里藏了藏,挡住司命视线,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司命忙低下头,“请折颜上神救命!”
白真将下巴靠在折颜肩膀,看向司命抱着的那黑乎乎一团,冷冰冰道:“它是要死了吗?”
“是,说是伤了心脉,又失血过多……”
白真蹭了蹭折颜耳朵,“救吗?”
折颜轻笑,”听你的。”
“嗯,救吧。”白真漫不经心道:“那小狼崽儿瞧着挺顺眼的。”
折颜不开心了,“你说什么?”
“我爱你呀。”大概是被折颜吓怕了,白真这会儿特别乖,也最容易心软。
折颜顿时眉开眼笑,小心扶着白真起身后,吩咐司命将小狼崽儿抱上前来。
治一只濒临死亡的小狼崽儿对折颜来说没什么难度,只是验伤期间白真一直抓着折颜袖子寸步不离的样子实在让司命叹为观止,他一直以为这俩人之间最黏人的那个人是折颜上神,时至今日他才发现是自己眼拙了,白真上神黏起人来比折颜上神过之而无不及!
折颜自己练制的药都是极好的,他给司命取了三粒有造血养肌、生筋活骨之效的药丸,将人打发后抱着白真继续腻歪。
他的那些话实在太狠,字字句句扎在白真心脏,他得用尽一百二十分的温柔与耐心,才能尽快抚平白真这一时的脆弱与不安,此结一解,他们的未来,再无后顾之忧。
司命方一回到太晨宫,还来不及安顿好狼崽子,便被东华叫了过去,问他:“凤九伤势如何?”
司命当即呼吸一窒,对啊,他此去青丘是为了探望凤九小殿下伤情,再顺便代帝君赔礼致歉的,然而……他居然忘的一干二净,甚至不知死活去了趟十里桃林,好在白真并未迁怒于他,凤九也还活蹦乱跳的,“帝君宽心,凤九小殿下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