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不用太紧绷身体。”
祝寻歆闻言，下意识悄悄松了一点力道，僵直的肩背微微舒缓，可心底的紧张依旧没散去。她偷偷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冷溪身姿挺拔，长发垂在后背，黑色训练服衬得她肤色冷白，在白茫茫的冰面映衬下，清冷得近乎疏离。
明明是刚刚见过一次的人，明明只是自己的教练，可祝寻歆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乱了节拍。
“初学不用急着滑行。”冷溪的目光落在她的站姿上，视线冷静又专业，细细扫过她紧绷的脚踝、弯曲的膝盖，缓缓开口纠正，“双脚平行，脚尖不要外八，重心下沉一点点，不用刻意挺胸。”
祝寻歆乖乖照着她的话调整姿势。
她的肢体协调性不算好，又因为体虚偏软，肌肉没有力气，一点点简单的站姿调整，都做得格外笨拙。脚尖反复摆正又歪掉，重心总是下意识往后仰，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看着随时都要站不稳。
冷溪耐心扶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半分不耐。
旁人都说她上课冷淡严肃、不爱包容新手，可此刻落在祝寻歆身上的目光，没有苛责，只有精准、冷静的观察。
“重心没找到。”冷溪轻声提醒，语气平淡，“往后仰很容易坐摔，新手最常见的失误。”
话音落下，她微微俯身。
没有突兀的触碰，没有逾矩的靠近，只是伸出手，轻轻虚扶在祝寻歆的后腰侧。
指尖没有直接贴上皮肤，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一带。
“往前送一点。”
极轻的力道，稳妥又温柔，一下子就帮她摆正了偏移的重心。
一瞬间的触碰短暂又克制，快得像一场错觉。
可祝寻歆整个人却骤然僵住，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
她从小到大性情慢热内敛，极少和人有肢体接触，更别说这样近距离的相处。冷溪的气息清清凉凉的，有雪松和柠檬的香气，混着冰场的冷空气，淡淡的，很好闻。咫尺的距离，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乱动分毫。
“稳住。”冷溪收回手，站直身体，依旧是疏离礼貌的模样，仿佛刚刚的帮扶只是教学本能，再寻常不过，“花样滑冰最基础的就是站姿，站得稳，后面所有动作才不会出错。”
祝寻歆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未散的紧张：“我、我会努力稳住的。”
她说话声音很小，温温柔柔的，乖得不像话。
冷溪眸光微顿，余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她见惯了活泼跳脱、浮躁心急的新手学员，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安静、这么听话，连紧张都安安静静的人。
接下来的时间，课程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冷溪的教学和她的人一样，极致细致、极致严谨。
她不擅长说温柔安抚的话，不会刻意哄学员，没有花哨的话术，每一句指导都精准直接、一针见血。哪里站姿不对、哪里重心偏移、哪里刃没有踩对，她全部一一指出，没有半点敷衍。
“膝盖再微屈，不要锁死。”
“眼睛平视前方，不要低头看脚，会失衡。”
“呼吸放平，不用憋气。”
祝寻歆一一听从。
她学得慢，记性却不算差，只是肢体跟不上脑子的节奏。反复站不稳，反复轻微晃动，一次次调整，一次次重来。短短十几分钟，额角已经渗出薄薄一层细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却没有半点懈怠，依旧认认真真地重复最基础的站姿练习。
冷溪站在她身侧，全程耐心陪着。
祝寻歆学新动作的时候，她就伸手扶着，力道永远恰到好处，只稳重心，绝不多余触碰；她稳住的时候，冷溪就安静站在一旁，让她自己尝试，然后静静看着她练习，不打扰、不催促。
冰场很静。
偌大的场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远处休息区的喧嚣隔着厚厚的玻璃传不进来，只有冰刀偶尔摩擦冰面的细碎声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暖白的灯光铺在纯白冰面上，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自己试一试。”良久，冷溪开口，“把蹬冰动作连起来。”
祝寻歆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栏杆，小声犹豫：“我…会不会摔倒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带着一点软糯的依赖。
冷溪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沉默两秒，淡淡开口：“不会，你已经会了，别害怕。”
莫名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我在。”
“你要摔倒，我能看出来。”
祝寻歆抬起眼，看向面前清冷的少女。冷溪眉眼依旧淡漠，没有笑意，语气平平，可眼神格外笃定，带着常年训练沉淀下来的沉稳力量。
祝寻歆咬了咬下唇，慢慢松开了攥着围挡的手指。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努力记住刚刚冷溪教的姿势，屈膝、沉重心、平视前方。
身体摇摇晃晃，岌岌可危。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失衡的那一刻，身侧的人再次伸手。
这一次，冷溪轻轻扶住了她的小臂。
力道稳、轻、克制，稳稳托住她所有晃动的重心，没有丝毫偏差。
“放松，不要抗拒失衡。”冷溪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距离很近，音色偏低，格外清晰，“滑冰就是学会和不稳共处。”
祝寻歆乖乖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她扶着，一点点找回平衡感。
几秒之后，身体渐渐平稳下来。
她稳稳站在冰面上，深呼吸后，心里默念着技巧开始侧蹬冰。
渐渐的，她发现自己的平衡感好了不少，动作连贯了不少，祝寻歆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浅浅的雀跃，她眼睛微微亮起来，像藏了细碎的星光，下意识抬头看向冷溪，语气带着一点软糯的欢喜：“我会了！”
少女温顺又鲜活的模样，干净又纯粹。
冷溪垂眸看着她，眼底极淡的冷意微微消融了一丝，像是被阳光融化的一隅冰山，虽然嘴角依旧平直，却轻轻松开了蹙着的眉心。她缓缓收回手，轻轻颔首：“嗯，悟性很好，学得很快。”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夸奖她。
没有敷衍，很真诚，很淡，却足以让祝寻歆心底泛起一片温柔的涟漪。
原来这座看起来冷冰冰的冰山，并不是毫无温度。
接下来的课程，顺利了很多。
她会弯腰，亲自示范标准动作，长发垂落肩头，侧脸线条清冷好看；会放慢语速，一遍遍重复要点；会在她滑得不稳、快要趔趄的时候，及时伸手扶住，从不会让她真的摔倒。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聊，没有刻意的熟络。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可那些不经意的帮扶、精准的耐心、沉默的陪伴，却比任何温柔的话语都动人。
祝寻歆渐渐不再紧张，慢慢适应了冰面的触感，适应了身侧清冷的身影。
她慢慢发现，冷溪的冷，从来不是刻薄冷漠。
她或许只是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与人亲近。可她的温柔，都藏在细节里——是永远及时伸出的手，是从不焦躁的耐心，是精准细致的教学，是明明疏离、却从不会放任她狼狈摔倒的分寸。
三十分钟的一对一课程，过得格外快。
最后五分钟，冷溪带着她简单复盘了今天所有基础动作，语气依旧平静：“你体质偏柔，力量不足，不适合急练速度，慢慢来就好。每次上课先练侧蹬冰热身，不用急于求成。”
她居然看出来自己体质偏弱。
祝寻歆心底微微一动，轻轻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教练。”
“好好练。”冷溪淡淡嘱咐，“下周同一时间，继续。”
“好。”
课程结束。
冷溪转身先走出冰场，身姿依旧孤冷挺拔，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
祝寻歆慢慢扶着围栏走到出口，看着她清冷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冰场的风裹挟着微凉的冰雾，温柔拂过眉眼。
祝寻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在这短短一小时里，悄悄生根、慢慢蔓延。
她好像，越来越期待每一次踏上这片冰场的时刻。
越来越期待，每一次和冷溪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