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啾”
床上的青年微微皱着眉,睫毛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了。
常遇春眼里还带着些困意,昨晚睡觉前他没关窗,风吹起纱帘,在天花板上跳跃着印出一块块光斑。
四周很安静,除了窗外的啾啾鸟鸣。
常遇春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昨晚舟车劳顿,尽管心情沉郁,但洗漱收拾完他就沉沉陷入梦乡。
今天更是难得的自然醒来,不是被闹钟叫醒,也不是被吵闹叫骂声吓醒。
他有些懒洋洋的躺着,享受着这一刻的迷糊。
但是很快,就好像知道他已经清醒了一样,脑海里开始不断闪回他去辞职那天。
真正轻松的只有提辞职的那一刻,前后都是不断的胡思乱想,不断的煎熬。
HR很快的就同意了他的辞职申请,或许公司降薪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非常爽快的就打发了他。
假期一结束他就去公司收拾了东西,结算清楚了工资和奖金,他有些不敢看同事的神色,脸烧的厉害,火辣辣的刺痛,心里尤带着酸苦。
常遇春沉默着收拾东西,他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失败者,惶恐害怕被拦下来问怎么突然要走,怎么新项目组里没有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或许是他自作多情,所有人都带着节后返工和降薪的双重灰败脸色,并没有人在意他。
彻底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太阳短暂的从乌云里挣脱出来了片刻,挂在天上光明万丈,但又立马跌落进重重阴云。
天色有些暗沉,风又刮了起来,两边的行道树上只留了些枯黄干燥的树叶,景色衰败。这个城市的冬天早已来临,但迟迟没有降雪。
窗外静得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常遇春不想再躺下去了,忍着睡太久的头痛,他下了床刷拉一下拉开窗帘。
阳光扑了他满怀,温暖的风迎面而来。
窗外是明媚的绿色,不远处的湖泊是一块纯净的蓝,有着粼粼的光波,金色在其中跳跃。
天气很好,天蓝蓝的显得很高,只有几丝淡淡的云朵飘荡着。
常遇春默默地坐着看了一会,绷紧的肩膀松懈了下来,他摸摸肚子,觉得有点饿了。
看了下时间,快十二点了,已经过了店主微信给他发的午餐时间,常遇春决定洗漱完随意去转转。
这边的建筑都不是特别高,有些旧旧的,但是不远处就有个市场,还比较方便。
常遇春随便挑了家米线店,他要的小份也有一大碗,最上面铺着许多绿色叶子,他夹起一片看了看,好像是薄荷。
常遇春微微惊奇,薄荷叶被烫过了,没有了很强烈刺激的味道,就像是一种特殊的绿叶菜。
只吃了半碗他就吃不下了,这段时间他的胃口都很小,起身结了账,他在路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虽然出了大太阳,但是毕竟已经一月份了,气温只有二十来度,是最舒服的温度。他绕着街道转了一圈,转到了一个公园里。
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湖泊,沿湖种了一圈花树,就是他来的时候在行道路两侧看到的那种,树下放在铁艺的长椅供人休息纳凉,再往上一点是围湖的绿道,现在正是太阳大的时候,没有人跑步。
常遇春有些累了,他随便找了把椅子,呆呆地盯着湖面看。
天气其实很舒服,不冷不热,眼前也很开阔,湖水温柔荡漾,眼睛也不再肿胀干涩,四周也很安静,只有偶尔风卷起落叶的簌簌声。
但是常遇春的脑子和心只安静了一会就又沸腾了起来。他不断的问自己,真的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辞职了吗?
现在眼看着工作越来越难找,他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人会接住他让他喘息,他以后能还上房贷,能重新找到工作吗?
思绪打了个滑,之前的项目组会不会有人在说我呢?合作过的客户会不会觉得我的工作能力还行,要求对接人继续是我?
常遇春打了个颤,感觉有些羞耻,他觉得自己在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但人总是这样,总是不自觉地去想那些美好的事,去描补自己的不堪,去拼命掩盖自己的懦弱。
他就坐在那里,肩背松垮下来,脸也微微垂着,太阳逐渐西沉,天际慢慢染上朦胧暧昧的橘橙色,水光晃动,有时晃在了他身上。
四周慢慢热闹了起来,出来散步的,溜狗的,溜小孩的,常遇春没有在意,浑身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呆滞地看着湖面。
郑逢时在跑第一圈时就注意到了湖边椅子上的那个人,绕湖慢跑两三圈之后他慢慢停了下来,他呼吸平稳,只流了一点汗。宽松的休闲装也能看出他肩宽腰细,胸膛把衣服撑起了一片。
这是他来这个小城的第二天,这里确实很安静,风景也不错,下午围着湖慢跑的时候是他这段时间心情最平静的时候。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格外注意这个青年,他站在绿道上往下看,此时湖水已经被大片染金,波浪起伏,金屑碎落,夕阳温暖的光笼罩下来,湖边的青年刚好抬起脸,郑逢时看着他密长的睫毛,只有巴掌大的半张脸,略长的头发和脸上的绒毛被夕阳勾勒出毛绒金灿的光边。
他就坐在那里,周围人群熙攘吵闹,他却好像只有自己孤单一人,格外的寂寥空荡。
郑逢时心中好像被这同样温柔的湖水轻轻抚摸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犹豫了一下,他走下去,坐在了青年旁边的椅子上。
走的越近看的越清楚,是一个很单薄的青年,脸小,胳膊也细,露出的小腿光洁纤长,骨肉匀挺。
郑逢时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湖面,这里确实适合消磨时间,那些在他耳边的争端,利益冲突,各自想拉他站队的烦心事也都随波而逝。
天色渐晚,常遇春勉强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低落地准备回去。
隔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常遇春随意瞥了一眼。
那人在朦朦胧胧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但是个子高大,坐姿随意但是又有种特别的矜贵感。
走到开阔处常遇春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只是陌生人偶遇而已。
月亮升了上来。
湖面泛着一层清冷的银色波光,四周隐隐有了些虫鸣。
郑逢时的手随意搭在椅背上,手腕粗壮,带着明显的骨骼感,覆盖着一层精干的肌肉,他的手指修长流畅,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整个人靠坐着椅背,动作间胸廓不经意展开,衣服的褶皱勾勒出了精干的身形。
郑逢时整个人平静的坐在湖边,头发不像工作时全部梳上去,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眉心的竖纹,但是整个人还是有种淡淡的疲惫感。
手机又亮了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人在不断地试图联系他。
男人不耐地“啧”了一声,干脆利落的挂断关机。
他冷嘲地低低哼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讽别人,还是在讽笑自己辛苦十年,结果还是一切成空,最终什么都没被他抓在手里。
月亮低垂,他看着那弯纤细的月牙,难得的露出了怔愣的神情。
郑逢时感觉一切都没意思透了,偶尔午夜梦回时的那种孤单感再次笼罩了他,只是平时他能用工作填满空虚,这是他一手从无到有打拼出来的事业,他以为他能永远的掌控着,最后依然只有他一人独行。
“咕咚”一声,湖里有鱼甩了甩尾巴,层层涟漪泛起。
郑逢时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断开,不想再看他们扯皮,他索性把他这些年一直没休的年假休了,再不用之后也没机会用了,他难得有些刻薄地想着。
回到民宿吃了饭,常遇春不想这么早就回房间,索性坐在大堂一侧的沙发角,随便抽出一本杂志看了起来。
这会是淡季人并不多,零零星星几个客人吃完饭之后都上楼休息了,店主和那天的司机收拾好之后也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哥,你那个粘土店开的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也没几个人,偶尔有几个带孩子的来做手工的家长,你是不知道,有些小男孩根本就坐不住,人家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做粘土花,他们在那里像玩橡皮泥一样搞颜色大融合。”店主的声音带着些抱怨。
常遇春有些惊讶的抬起眼扫了眼两人,原来是兄弟吗?看着好像不是特别像。
发觉他的眼神,店主友好地笑了笑,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示意人转过来,“这是我堂弟,偶尔来帮我的忙。”
司机闻言也傻笑了一下,热情道:“反正平时我也没什么事,我哥还给我开工资,我就来打杂了。”
笑起来的时候倒有点像了,但是店主明显要更矜持文艺一些,而他弟弟就更单纯热情点。
常遇春也礼貌地点点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就像月夜下墙角开着的单薄小花,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他摧折。
他难得地起了好奇心,“粘土花是什么?”常遇春将杂志合起,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兄弟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