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旅居

辞职吗?

这个念头钻进了常遇春的脑海里,那些死死压着他的东西似乎被顶起一瞬,他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他不自觉捏紧手机,屏蔽楼上愈演愈烈的吵闹,思索起来。

常遇春是半路上被塞进项目里的,当时缺人,而他刚好有经验,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承担了双倍的工作量。

看在工资勉强匹配的份上常遇春忍了下来,他当时就知道这个项目组到后期人员是有变动的,在最后收尾,能出最大成绩的时候。

分配给他的,他认为自己应该完成的工作他都完成了,可额外的也就没有了,工作做完到了下班点他就收拾东西打卡离开。

但是他一直是超负荷的工作,尤其是今天下半年的最后几个月,几乎没有准点下班过,这也导致他回家之后不想再理会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

到了现在,面对着要换人的时刻,他内心如同油煎。常遇春努力克制,假装云淡风轻地接受一切结果,但其他人的斥责撕开了他的假面。

“我是不是应该更努力一点?”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并不优秀?”

“所以我不被选择,我被抛下?”

青年坐在白炽灯下,密长的睫毛被打下影子,他微微垂着头,苍白手臂上青筋浮现,毫不留情的自我剖析带来的自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承认自己不如他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他苦苦挣扎,但是没人能拉他上岸。

他混乱无措,但是在对自我的谴责中仍保持着一丝微弱的盼望,领导不是看好他吗?老板最后不是说基本保持不变吗?公司会不会看在他干了超额工作量还干得不错的前提下,给他继续走下去的机会呢?

混乱间手指不知点在了哪里。哗啦啦的雨声传来,黑沉的天空下只留下雨水的痕迹。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户上,留下凌乱的水痕。小小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有人坐在窗边的靠椅里,静静看着外面。

这个空间好像被雨水隔绝在世界之外,而人被包裹其中,不受外界侵扰。

常遇春双手握着手机,雨声淅沥,他内心的那些痛苦似乎也短暂地随着雨水流走。

雨很快停了,随之浮现的是一行字,‘我在丽春旅居的第六百天。这些不被人评判,不被人挑选的日子。’

常遇春瞳仁颤抖,他鼻子蓦然一酸,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女孩安静的看雨,天晴之后在湖边散步,或者什么都不干,就是躺着睡觉,睡醒之后摸摸她养的猫,提着篮子慢悠悠地出去买菜,回来时会带上一束鲜花装点窗台……

做饭,打扫房间,画画,或者就是玩手机,这些总是伴随着窗外仿佛下不尽的雨。

空间是安静得令人舒适的,没有大喊大叫地吵吵嚷嚷,这个地方雨水总是倾盆而下,但是好像因此隔绝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生活变得很简单,自在。

常遇春毫无疑问是心动的,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他总是在被推着做这做那,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斩断这些不必要的联系,我会变得快乐起来吗?

视频再一次播放到了结尾,然后跳转到开头,雨水断断续续地响着,常遇春放任着自己的情绪。

常遇春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但是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自己坠入情绪的深渊。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退出这个视频,但是平台却给他推送了更多辞职后重启人生的帖子,他随意看了几个,更加心烦意乱。

常遇春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开始控制不住的想自己的余额。

他没有家,父母早早的去世,只留下一个小房子,亲戚把房子卖了,让他正常读完了书,剩下十几万也在他大学毕业之后给了他。

剩下的亲人对他不好不差,他辗转几家,过完了他的中学时期。

工作几年之后他用自己攒的钱和父母剩下的钱付了一个小两室的首付,他渴望有自己的家。

常遇春眨了眨干痛的眼睛,心里很涩,他盯着有些裂纹的天花板,那黑缝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他一口吞下。

他买房时差不多是房价的最高点,现在两年过去,首付已经亏了许多,房子就算能卖出去也抵不完贷款,更何况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是正常交付了,但是他的工作又发生了变动,只能在单位附近租房,为了省钱,他租的就是这种老旧的筒子楼,什么都不好,但是常遇春都忍了下来,就是因为它最便宜,还离公司近,他早上可以多睡一会。但往往也多睡不了多久,这里住的都是要上班上学的人,那些退了休的老头老太起的更早,会哐当一声出门买早餐晨练,或者在家里叮里哐啷地做早饭。

常遇春试过戴耳塞,但他耳道有些敏感,塞久了耳朵会胀痛得连着头一起痛。

刚搬进来的那一个月常遇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后来被吵着吵着居然也习惯了,最近可能是压力大,他神经变得纤细脆弱,往常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不适翻江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为了买房,为了还房贷他不敢停下来一点,情绪和**被压得越来越小。整个人活着的目的仿佛就是为了上班,挣钱,还房贷。

一想起这些常遇春就能打消所有辞职的念头,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太难受了,大雨敲窗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存款,他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今年的年终都还没有发,这些全部加在一起的话他一年内都暂时不需要操心房贷。

辞职的念头无孔不入,在他脑海里钻来钻去。

常遇春摇摆不定,他渴望解脱又害怕万劫不复。他只有自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暂时停下来依靠,他孤独地像一抹游魂活在这个世界上。

……

照旧被尖利的叱骂惊醒,常遇春头疼欲裂,心脏也一阵一阵的刺痛,他有点害怕自己猝死,赶紧躺好深呼吸。

楼上只要一放假就鸡飞狗跳,不是大人叫就算小孩哭,随后而来的就是夫妻吵架。

常遇春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楼上,恨不得能把他们的嘴都封上。

躺着闭着眼睛缓了一会,他还是压不住心里若有似无的期盼渴望,万一呢?他打开了工作群。

还是空白一片。

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屠刀还没落下的情绪更多,就在他想熄屏前,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新文件。

手比脑快,他一下子点了进去,余光扫到似乎是人事发的。

心跳突然又快了起来,一下一下,急速迸出血液,他手有些抖。

吸了一口气,常遇春掐着自己的手腕,这时文件下载完自动加载了出来。

《关于调整工资结构和考勤时间的通知》。

他心里一沉,要降薪的事他早有耳闻,现在通知一发更是板上钉钉了。

常遇春迅速浏览了一遍文件,这次比恐慌先来的是愤怒。

他压着火算了一遍,取消交通补贴,降低住房补贴,按工资提高社保缴纳基数,降低公积金缴纳比例,同时一周内必须有三天坐班到晚上九点,一天打卡次数从早晚两次变成一天四次。

常遇春一瞬间希望这个世界毁灭算了。

沉重的压力笼罩在他头上,他一瞬间甚至喘不上来气。

可与此同时辞职的**越来越强盛,几乎冲倒一切。

他退出文件,一眼看到了人事紧跟着发的新项目同事名单。

没有他。

那根弦断了。

……

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的那一刻,常遇春还有些恍惚。这里的冬天要暖和的多,常遇春只穿着一件薄外套,没等一会,就看见举着牌子的人。

“是常先生吧,请上车。”民宿来接他的车到了。

看着窗外快速流逝的街景,常遇春降下了一半的车窗。

与他工作的城市不同,这里道路两侧的行道树上还开着茂密的细碎粉花,风一吹,花团摇曳,有零星的几朵被吹散,打着卷飘进了车窗。

常遇春伸出手来,掌心里小花分成小小的四瓣,精致鲜艳,带着格外蓬勃的生命力,尤其在这缓慢步入深冬的时节。

“常先生是从北方来的吧,我们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行道树特意选了花期长的,你看是不是特别漂亮。”

来接他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一路上都很安静,这会发现常遇春注意到了窗外的花树,难掩自豪地介绍道。

“是啊,很漂亮。”

常遇春轻声道,声音好像也融化进了风里,他手微微一侧,掌心里的碎花随风飘散,回到了它的世界。

见常遇春有了回应,司机的谈性更旺。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道这会是淡季,民宿没什么客人,所以他才有空被派出来接人。

“不过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旺季也不是特别多人,不像昆明丽江那些一年到头都红火的旅游城市,但是我们这里风景是很好的,物价也便宜。”

见常遇春有些淡淡的,他又补充道:“昨天我刚接了个客人,从昆明来的,住了一晚上今天在前台又定了半个月的房呢,”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又笑道,“和你一样,都是帅哥,都长的好看。”

常遇春安静地的回应了两句,视线一直看向窗外。

司机也安静下来,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一边打方向盘一遍想,虽然昨天的客人和今天的客人长的都很好看,也都是很冷淡不爱说话的样子,但是两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昨天的客人高大疲倦,眉心有浅浅的竖痕,神色有些漠然不耐,尽管不是对他,司机还是有些格外的紧张,好像对面着什么西装革履的大领导。

常遇春坐在后座上,夕阳时分有些昏暗的光打在他脸上,有种莫名的寂静忧郁感。他似乎和斜照的夕阳一样,有股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感觉。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整个人纤细高挑,头发略微有些长了,微微卷曲搭在衣领上。风灌了进来,衣服鼓荡着,整个人苍白得好像也会化进风里。

“这里会经常下雨吗?”常遇春突然开口了,他没有看向司机,声音也很淡。

司机连忙收回思绪,热情道:“我们这里雨水是很多的,但是你来的这个季节好,人不多,雨也比较少,正适合出门玩。”

良久,后面才传来轻轻的应和声。

天更暗了,灰蓝色笼罩着天幕,常遇春完全沉在夜色里。

“到了到了,前面再转个弯就到了。”司机有些兴奋的语气传来。

常遇春打起些精神,准备拿行李去办入住。

“我来,我来就行。”司机热情地帮他把行李从后备箱拖出来,一边推开院子门一边大声道:“哥,客人来了。”

“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聋,别把客人吓到了。”年轻的吐槽声响起,“直接带进来就好,我在前面。”

常遇春打量着面前的建筑,是很漂亮的的院子,外面围了一圈栅栏,栅栏上攀援着茂密的月季。院子内放着几个大水缸,里面栽种着不同颜色的睡莲,剩余的空间高低错落的放着花架,地灯散布其中。

两人顺着石板路走进去,室内灯光明亮,有一个年轻男人早就等在了柜台前。

他拿过身份证操作了几下,轻轻地“咦”了一声,又看了两眼常遇春,才连着房卡一起递回来。

“您一共是定了半个月的房,给您安排了靠湖的房间,会更安静一些。我们民宿是包饭的,您加一下这个微信,要吃饭的话就说一声。”

常遇春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反应,他在灯下就像一尊低垂眉眼的瓷偶,眉间忧郁恍惚,他安静点头,“谢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台阶后,年轻地店主才收回目光,“逢时”“遇春”,他默念了两句,又摇摇头,把那些零散的思绪一扫而空。

关上门,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的常遇春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他看着不远处在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泊。

常遇春蜷缩了起来,有些恍惚。他真的辞职离开了吗?这会不会只是又是他的一个梦,梦醒之后他依旧在昼夜颠倒,昏昏沉沉地等着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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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我来时正遇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