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哥哥吗。
你要哥哥么。
哥哥。
哥。
小鸡小鸡咯咯咯。
冯时扯了扯嘴角,又搓搓手指,揪着林木习的衣领把他往后拉了拉。林木习眨巴一下眼睛,豆大一颗泪珠啪嗒一下滴到冯时肚子上,他说,“我不要哥哥。”
冯时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我要......爸爸妈妈......”林木习再一次贴上来紧紧搂着冯时的脖子,被眼泪浇凉的脸在冯时颈侧蹭来蹭去,抽抽噎噎的,“我不要哥哥。”
“不要还搂这么紧,”冯时拽着他的腿往身体两侧分了分,“坐好,别踩我身上。”
林木习没说话,就这么搂着他。冯时挺了挺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林木习软乎乎轻飘飘的,像一块小面包,搂着不烦人。冯时在他背上拍拍,再顺着脊柱在他背上轻轻搓搓,“不要哭了,又沾我一身眼泪。”
林木习抽抽哒哒一会儿,哭累了就枕着冯时的肩迷迷糊糊睡着了,手还搭在冯时的肩上。冯时把他往旁边推了推,给他盖了一床小被子,看着林木习湿漉漉的脸,给冯建群回了个消息。
知道了。
林木习的妈妈在半个小时前去世了。冯时轻轻叹气,林木习卷着被子小小的蜷在他腿边,看起来很可怜。
冯时把他黏在脑门上的刘海扒拉开,啪地一下把灯关上了。
林木习父母的丧事一切从简,林奶奶和林爷爷不想让林木习在家待,恰好冯时这两天要去市区参加同学聚会,冯建群就把林木习交给了冯时。
冯时其实不是很乐意,对他爸这样不负责任的托付很恼火。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十五啊,”冯建群挠挠头,“咋?”
“那你放心把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让我带?”
“嘿,你八岁的时候我都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家里两天,”冯建群笑了声,“再说,人家话哪儿说不利索?”
“你是遇上我了,从小到大多独立一小伙。”
“所以让你带着弟弟啊,你比我靠谱。”
冯时没理他爸。林木习又又又哭了,他现在想不出安慰的话,对林木习有点束手无策,虽然林木习哭起来不难看,但是看久了是有点烦。林木习直挺挺贴着墙,紧紧拽着衣服边哭边说不要哥哥,冯时按了按眉心,“不想去别让他去了。”
“去,”林奶奶背过身抹了抹眼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冯时没办法,只好提溜小鸡崽似的把林木习提溜起来扔进车里,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肩,防止他闹腾。林木习坐到车里就安静了,身体紧紧贴着冯时,掉着眼泪把脑袋枕到冯时的肩上,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丢儿跟你还挺亲,”冯建群往后看了一眼。
“拿我衣服擦眼泪呢,”冯时抬眼看着他爸,“真要我带他?”
“嗯,家里这两天忙,”冯建群打着方向盘,“把人照顾好啊。”
“哦。”
冯时揉了揉眉心,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五岁小孩怎么带啊,他完全记不得自己五岁是什么样了。
冯建群把他们送到家还要回去帮忙,走前再三强调,“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林木习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大房子,局促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指,葡萄似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冯时看,小心翼翼叫他,“……哥哥。”
他眼睫毛还是湿的,一簇簇黏在一块儿,冯时撑着胳膊看了他半天,然后给他把电视打开,“看会儿动画片,熊出没行不?”
林木习仰着脸不说话。
“啊。”冯时三两下给他调好台,踢着鞋进浴室洗澡。
林木习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乖乖坐在沙发上望着浴室的方向,这集动画片他已经看过了,还清晰记得剧情。冯时洗澡很快,随便冲冲水就光着膀子出来了,他抛着毛巾往客厅看了一眼,见林木习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很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上课呢。”
冯时给林木习倒了杯水,本来想拿瓶果汁的,他小时候就很喜欢喝果汁,嫌白开水没味儿,但是找了一圈没找着,水还是现烧的。林木习以为冯时会坐在沙发上陪他一起看动画片,可是冯时倒好水停了两三秒就头也不回地钻进最里面的屋子。
打游戏。
甜桃儿在q上等他半天了。冯时挺少玩游戏的,爷爷奶奶家没台式电脑,甜桃儿总撺掇他把家里这台搬过去,冯时一直没搭理。
“怎么这么慢啊?”甜桃儿开了语音。
“有客人。”
“嗯?”甜桃儿往麦克风上吹了吹,“你不是去城了么?”
“啊,”冯时敲了敲麦克风,“是过来了,有个小孩跟着,晚上跟咱一块吃饭。”
“什么......”甜桃儿话还没说完就被冯时打断,听着声挺不耐烦的,“你还打不打?”
“打打打!谁惹你了?!”
冯时是个怕麻烦的人,但不至于领着林木习玩两天就冒火,他其实有点心疼林木习,很不理解爷爷奶奶要把林木习支开的做法,还一遍一遍重复林木习是小孩什么都不懂,不懂吗,他真的不懂吗,那明明是他的爸爸妈妈。
冯时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指,飞快地选好了角色。他游戏瘾不大,但一打起来就全神贯注忘乎所以不分昼夜,也不知道要弄饭吃,摁着键盘噼里啪啦,完全无视了从客厅走到卧室坐在爬爬垫上看着他的林木习。
动画片还在客厅一集接着一集放,放到不知道第多少集。
冯时在家穿短裤,小腿线条利落干净,肌肉薄而紧实,林木习凑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伸手摸了摸嘴巴,一口咬在冯时的膝盖上。
不疼,痒痒的,像是舔。
冯时惊得大叫一声,“靠!”
一低头,对上林木习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冯时眉心一跳,扯着他的领子把人揪起来,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鸡皮疙瘩顺着小腿往上冒,冯时不由得想起家里之前养过的小土狗,还吃奶的时候只有巴掌大,舌头软软的,爱舔人的手指头。
冯时冒火的样子挺凶,林木习吓一跳,胳膊晃了晃。他有些惊恐无措,眼睛立刻就湿了,干巴巴地说,“肚子饿了。”
“饿了吃饭!我是饭吗!”
“……“
林木习往后退了退,抿着嘴要哭,冯时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睛上带了一下,手在他背上搓搓,“好好好……晚点带你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李子。”林木习轻声说。
“什么?”
林木习凑近,瓮声瓮气的,“李子,你摘的李子。”
“哪儿有这个啊……”冯时站起身,林木习跟在他后面,冯时打开冰箱,只有一罐酸奶,还是过期的。
这个房子平时几乎没有人住,冯建群偶尔加班晚了待一会儿,冯时偶尔出来玩了待一会儿,要不是冯时刚放假那会儿来待了两天,估计连点儿人气都没。
冯时看了看时间,跟甜桃儿他们约的是晚上八点,还有三个小时,可以带林木习去小区门口吃点儿串垫垫,他勾了勾林木习的下巴,“走吧。”
串串店老板的儿子跟冯时挺熟,比冯时大两届,这会儿在店里帮忙,看见冯时领着个小孩过来,笑着说,“你妹妹啊?”
“嗯?”冯时看着林木习笑了声,“不是,我弟弟。“
“比你小时候好看。”
“啧,大我两岁美得你。”冯时给林木习拿了串鱼豆腐,嘱咐他吹吹再吃。
“那也是你哥哥啊。诶,之前没问你,你高中去哪儿上?”
“附中或者一中吧,”冯时夹了个西兰花,“录取结果还没出。”
串串明显愣了愣,端着烤盘把冯时上上下下打量一通,“没开玩笑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文化人。”
附中和一中都是市里顶顶好的高中,他之前听说冯时成绩不错,但没想到这么不错。
冯时扬了扬眉,“那能看出我是个什么人?”
“混的人,”串串叹气,“还想当你学长来着呢,高攀了。”
“这话说的,我也没法复读交白卷了。”
“靠!”串串笑着捶了冯时一拳。
这家串串店开了快十年了,味道非常好,林木习挨冯时很近,和他膝盖碰着膝盖。冯时发现林木习挺能吃辣,咬一口烤面筋嘴巴边沾一圈辣椒粉。冯时坐一会儿脑门上就库库冒汗,拿了个小蒲扇扇风,“留着点肚子啊,晚上带你去吃饭。”
冯时初中在镇上念的,同学也都是镇上的,冯时不明白镇上的饭店是都倒闭了吗,聚个餐还非得跑来市区。甜桃儿跟冯时当了整整三年前后桌,今儿还抽疯了穿着初中校服,还把冯时那件带来了,硬往他头上套。
“靠,疯了,”冯时把自己的白短袖扔他脸上,“穿三年你还没穿够啊。”
“哪穿三年?你上学穿校服么!”甜桃儿乐了声。
冯时手搭在林木习肩上,眯了眯眼睛,“小桃桃,你不对劲儿。”
甜桃儿扶着冯时的肩笑,笑了会儿才注意到一直闷着声的林木习,“挺好,不吵人,之前耗子他弟快给我烦死了。”
冯时勾勾林木习的下巴,“内向小孩。”
林木习面对一张又一张的陌生面孔很不安,紧紧贴着冯时不说话,冯时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时不时就捏捏他。林木习听不明白冯时和别人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心里空空的,想回家,想爸爸妈妈。林木习正出神,突然有人揪着他的衣领往后面一拽,他吓得“啊”了一声。
“冯儿,这就是你说的带个人啊,我还以为是孙婷婷呢。”
孙婷婷是冯时隔壁隔壁班的女孩,看着挺文静一姑娘,追冯时那阵仗倒是闹得大。说话的是个黄毛,是个混混,爱给人当小弟的那种混混,冯时一直看他挺不顺眼的,偏这人还总是没眼色往他身边凑,整得关系多好似的。
“长得挺俊啊,怎么不给妹妹留长头发啊......”
“滚,”冯时拍开他往林木习脸上摸的手,“你眼瞎么?”
黄毛愣了愣。
林木习的衣领被扯歪了,他更害怕了,刚才那瞬间差点没倒过气。冯时皱着眉捏着他下巴往上抬抬,“怎么了?”
冯时一低头,瞧见林木习的脖子被勒出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黄毛刚反应过来林木习是弟弟,冯时猛地一脚踹他屁股上,骂了声,“我靠,你他妈使牛劲儿呢!”
黄毛俨然愣了,瞪大眼,“我操这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