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习不常笑,一张漂亮脸蛋素来没有内容,为数不多的几次笑脸都冲着冯时,这会儿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抖开的折扇,只是这笑晃了两下,转瞬就没有了。
甜桃儿打认识林木习以来就没见着他咧嘴笑过,私下没少嘀咕小孩脾气古怪,眼下看着小甜儿跟一帮同龄人蹦蹦跳跳疯疯闹闹,手指弹了弹冯时的肩,阴阳怪气道,“你弟真是个面瓜啊,都不带笑的。”
冯时扬起眉,手兜着林木习的下巴把他转了个圈,“来宝贝儿,咱再给他笑一个。”
甜桃儿猛地一摆手,眉毛拐得歪七扭八,“去去去,瘆得慌。”
“找抽呢!”冯时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脚。
林木习认识甜桃儿的年数和认识冯时的年数一般多,对甜桃儿是路上见了也闷着不吭声的。
冯时对漂亮乖小孩忍耐力很强,甜桃儿却最不耐烦缠人的闷葫芦,俩人一个好狗一个喜猫,甜桃儿对林木习跟冯时黏黏糊糊还成了冯时跟屁虫这事儿很早就不耐,少年时候被冯时揪着掐烟总嘀嘀咕咕说又不是亲弟弟。
冯时被他烦着问生气,“我看着长大的跟亲的有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
放完烟花后没赶着回去,甜桃儿喊冯时去家里打游戏,每年固定的流程。俩小孩在地上脑袋凑一块儿玩扑克牌,林木习挨着冯时的膝盖坐,脑袋时不时往他小腿上蹭。
两个人玩牌就是随便玩玩,一长溜玩火车挂钩,林木习看着挺认真,手攥着牌数着数。小甜儿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对这种傻子玩牌提不起兴趣,她一只手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一只手摸过来收牌,林木习看着她多收了一张方片J。
冯时打游戏的时候很放松,坐姿懒懒散散歪歪扭扭,林木习的头发跟他的裤子擦了两下起了静电,脸颊猛地被静电咬一下非常痛。
这小动静冯时没注意到,仍旧专心致志打游戏,林木习看了看他手里的游戏机,有些落寞地眨了眨眼睛。
“这游戏机现在是古董,”甜桃儿摇了摇手柄,“咱俩玩它得有十年了。”
冯时咬开一包核桃酥,看也没看就往林木习嘴里塞,“太卡,很快就是尸体了。”
林木习咯嘣咯嘣咬着,还没全咬碎冯时又猛地捏着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核桃不过敏吧?”
林木习摇摇头,冯时哦了一声,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脸颊。
“太紧张了,”甜桃儿斜了一眼冯时,又斜了一眼林木习,“太娇气了。”
冯时不太想回忆林木习过敏进急诊的事儿,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自己过得随随便便,从前养小狗养小鸡都是散着玩,这点儿跟他爸一模一样,没想到只是养了几次林木习不是弄丢就是挂水,一二三四五的都整出心理阴影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小甜儿倒数三二一录了个视频,喊完新年快乐后林木习困得都有点儿睁不开眼睛,跟在冯时身后迷迷瞪瞪挤着他走,脑门在冯时背上磕了好几下,都给冯时磕笑了,抻开胳膊圈了圈他的脖子,“看路。”
林木习晚上容易失眠,这个点平常不会困,他会想很多事,好的坏的酸的苦的辣的咸的,耳朵边吵吵嚷嚷越想越想不出。他觉得这个世界只有冯时在的时候不会尖叫、暴乱,或是只有冯时在的时候那些声音才会很小,虽然还是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但想想不会怕,不会慌。
然后就会困,想睡觉。
从甜桃儿家回家,骑车三分钟走路十分钟,林木习打了四五个哈欠,泪珠哗啦啦掉了三两颗,冯时搓了搓他的眼睫毛,“这么困啊?”
林木习点点头,“困。”
“前几天是不是没睡好?”冯时捏着林木习的肩,“一直睡得就不怎么好吧。”
“不是一直,”林木习摇摇头,“偶尔。”
“……在学校有人欺负你没?”
啧。冯时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那胖墩儿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学校里的还不知道是什么货。
冯时把镇上小学初中里的学生品种摸得门清,林木习跌宕起伏的小学生活让他有一阵儿憋闷,林木习小学毕业时他提过要不去市里上初中,但林木习不愿意,离家太远。
林木习想了想,“什么样算欺负?”
“恶意的,让你不高兴的。”
林木习点点头,“有。”
冯时心里一阵软,抬手搂了搂,手指一下又一下扫着他的脸侧,“会反击吗?”
林木习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知道冯时的意思,轻声说,“我不在意。”
唉。冯时好一阵沉默。
林木习特别喜欢冯时管自己的事儿,虽然甜桃儿总吓唬说他是个麻烦精,总给冯时招一堆破事儿,但林木习就是很喜欢冯时能在一直往前走的时候因为他停一停,停下来抽空理理他。
快到家门口了,冯时还沉默着,微微皱着眉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林木习想到冯时年后就要走,现在就开始舍不得,他拉了拉冯时的袖子,凑上前用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抬着脸,“我想和你睡。”
“嗯?”冯时回过神,“怎么?”
林木习垂下眼睛,“我一个人睡不着。”
“又这样,”冯时笑着把他拎开,“我又成了灵丹妙药。”
大年初一一大早就要放鞭炮,这会儿距离天亮没剩几个小时了,冯时没说什么,欣然把自己的床分了一块儿给他。
“睡着了别踢我。”
冯时扔了个枕头给他,林木习的睡姿不好,可以说是奇差,睡熟了能雄赳赳气昂昂打一套八段锦,踹人还挺疼的。
“哦。”林木习看着挺开心,他和冯时盖一床厚被子,俩人腿和胳膊都贴着,冯时身上挺热乎,都不用开电热毯了。
冯时发了几条消息后就撂了手机,听着隐隐约约一下又一下的鞭炮声,黑暗中他轻声说,“林木习。”
林木习抬手抱了抱他,脸在他肩头蹭了蹭。
冯时笑了笑,“说话啊。”
“嗯?”林木习抓了抓冯时的腰,闭着嘴巴哼了声出气儿。
“诶,”冯时自己乐一会儿,“没事儿,睡吧。”
冯时就喜欢趁人快睡着时冷不丁吱个声,或是没头没尾地喊人名字,林木习每回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回应,冯时一般自己逗完了自己杵一边儿乐。
冯时屋里这张床是真不大,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躺不直,被子里再塞一个大了点儿的林木习,这一晚冯时只随便闭了闭眼睛。
但林木习睡得相当不错,八爪鱼似的抱着他,冯时被迫当了一晚上人形抱枕,林木习切实证明冯时的确是灵丹妙药,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
天冷的鸡打鸣都不卖力了,林木习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冯时还杯水车薪地捂了他的耳朵,笑着说,“还成,让爷爷晚了俩小时放,不然这会儿天不亮就要醒了。”
林木习醒了就睡不着,睁着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冯时,冯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洗漱好了,他在屋里只穿了件薄卫衣,衬着人很利索。冯时跟往年一样的做派,懒洋洋地站在那儿,晃晃悠悠地摇着手里的红包,勾着唇角笑吟吟地说,“拜个年啊林木习。”
林木习抓了抓被子,冲冯时弯弯眼睛笑一笑,“新年好,顺顺利利。”
冯时“诶”了一声,把手里那沉甸甸的红包拍在林木习脑门,捏着他的脸乐,“天天开心,收好压岁钱。”
林木习拍了拍红包,“谢谢。”
平辈没有给压岁钱的习俗,但从林木习五岁开始,冯时每年都给他发压岁钱,他发的开心,林木习收的开心。压岁钱的金额逐年递增,现在已经是能摸着能啧一声的厚度了。
冯时跟林木习逗了两句就猫一边儿接电话了,林木习飞快地穿衣服下楼,刚开卧室门就闻着院子里一股炮仗味儿,他踢了踢碎屑,蹦了两下蹦到水池边洗漱。
冯建群就这么悄咪咪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过来跟他蹲一块儿,做贼似的把红包塞进他口袋里拍拍,“小丢儿,跟叔拜个年。”
他每年都趁着林木习刷牙洗脸的时候塞红包,乐此不疲地听林木习含着一口牙膏沫说新年好,自己在一边大着嗓子乐呵乐呵。
“有你哥给的多吧?”冯建群得意地挑挑眉,“他现在正穷着呢。”
“啧,”冯时端着碗饺子过来,“挑拨离间呢在这儿。”
“实话实说,”冯建群撇了他一眼,“你搞的那些东西,现在正是要钱的吧。”
“要投资?”
“想得美!”
“诶,不稀罕。”
“还是嫩,”冯建群乐呵一声,“没事儿啊儿子,失败了就滚回家呗,扫扫地洗洗碗擦擦桌,爹还是能管你一口饭吃的。”
“嗯,”冯时喝了口饺子汤,没一会儿也笑了,“父子情深。”
林木习听他俩呛了两句就噔噔噔跑进客厅,搂着爷爷奶奶说新年好,爷爷奶奶每年都穿红袄子,看着特别喜庆,林木习十岁之前也跟着穿,后来就不穿了,只围一圈红围巾。
爷爷把红包放到林木习手里,捏了捏他的脸,“宝贝孙子新年好!”
奶奶跟着叠了一个红包,“宝贝孙子心想事成!”
林木习笑了笑,抱着奶奶不撒手,脸上蹭了点儿面粉,眼角眉梢都沾了点甜滋滋的味儿。
大年初一往后就要陆陆续续走亲戚,林木习这边没什么亲戚,冯时那儿倒是一批又一批,跟着冯建群走街串巷完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
初二冯时要去姥姥家,每年都待到晚上才回来,甚至是不回来,睡一觉到初三早上才回来。林木习也有姥姥和外公,但爸妈在世时就跟那边不联系,听说仇怨大得很,去世后就更是不联系了。
林木习不知道姥姥和外公长什么样,这么多年他们也从来没在意过林木习,可能都忘了还有个外孙存在。
过了初一林家这边就冷清了,冯时跟着冯建群东奔西走一直忙活到初四才消停,林木习连着几天没见着冯时,一粘上就搂着不撒手了。
“唉,小可怜样儿,”冯时对林木习这又缠人又乖巧的样没什么办法,觉得真挺好玩的,隔很长时间不见面再见面林木习会别扭一两下,然后过一阵儿就又小狗似的黏糊上来,甩都甩不开,他笑着刮了刮林木习的鼻子,“走,带你出去玩。”
林木习认为冯时口中的出去玩,近一点就是和朋友们吃个饭,然后整一些饭后消遣活动,他一般不在乎有谁在有多少人在,只要挨着冯时就很踏实很开心。
但这一次明显和他认为的不太一样,虽然仍旧是吃个饭加饭后消遣活动,但就是,不一样。
冯时上大学后的朋友林木习没怎么见过,但他在见到连奕蘅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冯时前前后后的朋友里最特别的。
从冯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林木习能感觉到不会有第二个人让冯时能在车站等了半小时后还这么开心地迎上去,亲密地拥抱、咬耳朵,搂着腰一通搓。
林木习有些愣愣地盯着冯时,想起来这人是冯时那个,男朋友。
“怎么过个年还瘦了?”
“想你呗,”冯时帮连奕蘅拿了背包,还挺轻,“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连奕蘅看着没冯时那么散漫,他跟冯时用力抱了抱,手指在冯时背上点了点,“诶我也想你……”
他们后面说的话林木习听不清了,前面的也没怎么听清,他不想听,甚至觉得连奕蘅的声音很刺耳。林木习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样的情绪让他很害怕,害怕到在冯时背后紧紧揪着他的衣服下摆发愣。
“诶,弟弟,”连奕蘅偏偏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新年好啊。”
林木习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