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的清晨是被船桨破开水面的哗啦声和隐约的鱼腥唤醒的。景珩文睁开眼时,窗棂已透进青白的天光。角落里的黑陶坛子依旧被符纸镇压着,安静无声,但那个歪扭的“槐”字却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他起身,动作极轻。木板床另一侧的项临简还闭着眼,呼吸均匀,但眉头微蹙,显然左肩的伤在睡眠中仍带来不适。景珩文的目光在他包扎整齐的肩头停留片刻,没叫醒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粗陶壶,下楼找掌柜的要热水。
再回来时,项临简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左臂,试图找回点知觉。看到景珩文提着冒热气的壶进来,他咧嘴一笑,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景大人早啊,服务真周到。”
景珩文没理他,自顾自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到桌边,一碗自己端着慢慢吹。热气氤氲了他冷峻的眉眼。
项临简下了床,动作因为左肩还是有些僵硬。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热水,也不怕烫,小口吸溜着,眼睛却瞟着景珩文:“城西那棵老歪脖子槐,可不好找。乱葬岗边上,路都荒了。咱是直接杀过去,还是……先踩踩点?”
“东市。”景珩文言简意赅,“买点东西。”
“东市?”项临简挑眉,“买香烛纸钱?给那老槐树‘上供’?”
“买盐。”景珩文放下碗,瞥了他一眼,“粗盐,越多越好。再买点……雄黄粉。”
项临简恍然:“哦!对付阴邪地气,老法子!行,这个我在行!” 他来了精神,肩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东市老孙家的粗盐最便宜,陈记药铺的雄黄粉地道,掺假少。我知道路!”
望河居离东市不远。清晨的东市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烧饼的焦香、新鲜蔬菜的泥土气、生肉的腥味以及各种小吃的吆喝声。推着独轮车卖菜的农夫、挎着篮子讨价还价的主妇、挂着布幌子吆喝的货郎,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图卷。
景珩文一身冷肃气质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侧目。项临简倒是如鱼得水,肩膀用布条做了个简易吊带固定,右臂活动自如,熟门熟路地带着景珩文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穿行。
“借过借过!小心油!”项临简灵活地避开一个扛着油篓的汉子,顺手还扶了一把差点被挤倒的老太太,换来对方连声道谢。他回头冲景珩文得意地扬扬下巴,像是在说“看我的”。
景珩文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却在他灵活穿梭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落在路边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摊上。
“老板,十个肉包,分开装。”景珩文走到摊前,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项临简刚在旁边的杂货铺跟老板磨完粗盐的价格,成功砍下两文钱,抱着一大包粗盐挤过来,正好听见,眼睛一亮:“哟,景大人请客?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凑近蒸笼,吸了吸鼻子,“真香!老板,给我那五个……要肥瘦相间,皮薄馅大的!”
景珩文没说话,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十个包子。他把其中一包五个递给项临简,自己拿着另一包。
项临简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吹了吹,狠狠咬了一口,肉汁差点溅出来,烫得他直哈气,却一脸满足:“唔!地道!就是这味儿!”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景珩文,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肉包?还知道要肥瘦相间的?”
景珩文也拿出一个包子,动作斯文地掰开,热气腾腾。他没看项临简,只是淡淡道:“路过,闻着香。” 他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与项临简的狼吞虎咽形成鲜明对比。
买了足量的粗盐和雄黄粉,又补充了些黄符朱砂,两人挤出东市。项临简怀里揣着两个没吃完的肉包,用油纸仔细包好,肩上扛着盐袋,雄黄粉的小包则由景珩文拿着。
城西乱葬岗名副其实。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道路也越发崎岖荒凉。衰草连天,枯枝败叶堆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草木灰气息。偶尔可见几座倾颓的荒坟隐没在杂草丛中,石碑字迹模糊。
那棵传说中的歪脖子老槐树,远远就看到了。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乱葬岗边缘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树干粗壮扭曲,虬枝盘结,半边焦黑,显然是遭过雷劈。巨大的树冠即使在冬日也显得阴翳沉沉,投下大片不祥的阴影。树根处泥土裸露,盘根错节,仿佛一只只巨爪深深抠入地底。
还未靠近,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腐朽、阴冷和陈旧香灰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手腕上的血莲烙印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刺痛。
“就是这儿了,味儿够冲的。”项临简放下盐袋,皱着鼻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老槐树周围,“比河滩那坛子邪气重多了,像个……大号的‘养地’中心?”
景珩文面色凝重,他放下雄黄粉包,从怀中取出那个从河滩带回来的黑陶坛子。坛子底部的“槐”字刻痕,此刻竟微微散发出一种与老槐树本身邪气相呼应的、微弱的幽光!
“坛子是‘子’,这老槐树……恐怕是‘母巢’。”景珩文沉声道,目光如电,锁定老槐树焦黑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树洞。那树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正缓缓向外逸散着肉眼可见的、稀薄如烟的灰黑色气息!
“树洞里有东西!”项临简也看到了,反手抽出了后腰的柴刀,黄符缠裹的刀身微微震颤,“要进去看看?”
景珩文没回答,他迅速抓起一把粗盐,混合着雄黄粉,以老槐树为中心,开始快速而精准地撒下一个简易的驱邪圈。盐粒和雄黄粉落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股辛辣刺鼻的气息弥漫开来,暂时压制了周围翻涌的邪气。
“我进去。”景珩文布置完驱邪圈,将坛子放在圈内中心位置,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你守在外面,警惕四周。若有异动,以符火示警。” 他深知树洞内情况不明,空间狭窄,项临简肩膀有伤,行动不便。
项临简眉头一拧,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喂,景珩文,看不起人?这点伤碍不着我……”
“里面狭窄,你左臂不便,遇险难施展。”景珩文打断他,理由充分且直接,目光扫过项临简吊着的左臂,“守好外面,同样重要。”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寸感。
项临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景珩文那双沉静却隐含关切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啧了一声,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行,听你的!景大人您请!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挑衅,“要是您在里面被‘妈妈’拖走了,我可不去捞您。”
景珩文没理会他的贫嘴,只是从布囊里取出一小截缠着红线的桃木钉和几张绘制着繁复金色符文的引雷符,握在手中。他走到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树洞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冰冷,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树洞之中。
项临简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警惕地退到驱邪圈边缘,柴刀横在身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寂静的乱葬岗和那棵死寂的老槐树。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手腕上的血莲烙印随着景珩文的深入,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带着距离感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