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照前尘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浑浊的河底,将水面染成一片黯淡的紫红。河风带着入夜的凉意和水腥气,吹得岸边成片的芦苇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城市零星亮起的灯火,被蜿蜒的河道和浓重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更衬得这片河滩荒地的孤寂与阴森。

景珩文和项临简隐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望向那片被“水猴子”团伙圈起来的荒地。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插在泥地里,拉着破烂的草绳,算是“边界”。荒地深处,靠近乱坟岗的方向,果然隐隐有幽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明灭,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如同鬼魅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气味,混合着烂泥、水草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庙里陈年香灰被水浸泡后散发的、带着潮湿的陈旧气息。正是刀疤脸描述的那种味道。

“看来‘水猴子’他们今晚没‘上班’?”项临简压低声音,嚼着最后一块卤豆干,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荒滩。除了那诡异的绿光,四下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稀少得可怜。

景珩文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眉。他手腕上的血莲烙印传来一阵持续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温热感,清晰地指向绿光闪烁的核心区域。他指了指荒地边缘靠近水线的一片洼地:“那里,邪气最重。有东西被埋着。”

项临简也感觉到了,体内的七煞锁链在邪气刺激下隐隐作痛,但他强行压制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没人正好,省得麻烦。直接‘考古’?”

景珩文颔首。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破烂的草绳“边界”,踏入了这片被邪异笼罩的荒滩。脚下的泥地湿软粘稠,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越靠近那片洼地,腥腐和陈旧香灰的味道就越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那些幽绿的荧光也看得更清楚了,并非飘在空中,而是从洼地中央一片松软的泥土缝隙里透出来的!那里显然被挖掘过,又草草回填。

景珩文停在洼地边缘,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潮湿的泥土中。片刻后,他眼神一凝:“下面……不止一个坛子。”他感受到至少三个与茶寮后厨那个同源的阴冷、邪异的气息。

项临简也蹲了下来,没动用灵力,而是直接伸手,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除了腥臭和香灰味,”他皱眉道,“还有点……烧焦的草药味?很淡,像是艾草烧糊了?”

“可能是某种掩盖或激发邪气的媒介。”景珩文沉声道,目光扫过洼地周围。他注意到不远处有几块散落的、被踩进泥里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断面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挖掘时——

“呜……呜哇……”

一阵极其微弱、如同婴儿哭泣般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从洼地旁边的芦苇丛深处飘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和悲伤,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瘆人。

项临简和景珩文同时转头,眼神锐利如刀。

呜咽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芦苇丛剧烈地晃动起来!一个矮小的、佝偻的黑影猛地从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钻了出来!

那东西大概只有半人高,身形扭曲,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是关节生了锈的木偶。它没有清晰的五官,整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团不断蠕动的、粘稠的黑影之中,只有两个绿豆大小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在黑影中若隐若现!它跌跌撞撞地朝着洼地这边扑来,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带着一种本能的、对洼地深处邪气源的贪婪!

“鬼仔!”项临简低喝一声,瞬间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住了三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手腕一抖,将临时准备的辟邪物铜钱带着破空声,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那黑影的头部和双肩!

噗!噗!噗!

三枚铜钱精准地没入那蠕动的黑影之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溅起几点微弱的黑气!那“鬼仔”只是身形晃了晃,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速度不减反增,两只枯瘦、覆盖着粘稠黑泥的手爪,带着腥风,直直抓向离它更近的项临简!

“小心!物理攻击效果不大!”景珩文的声音响起,同时他并指如剑,指尖幽蓝的灵力瞬间凝成一道薄刃,迅疾无比地斩向“鬼仔”抓向项临简的手臂!

嗤啦!

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灵力薄刃斩过之处,那覆盖着手臂的黑影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灰色、布满紫黑色筋络的腐烂皮肤!一股更加浓郁的腥臭爆发出来!

“鬼仔”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被斩中的手臂猛地缩回,伤口处黑气涌动,试图弥合,但景珩文的灵力带着强大的净化和阴煞压制之力,让那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

项临简趁机后退两步,与景珩文背靠背站定,眼神凝重:“这玩意儿……是尸体变的?还是怨气聚的?” 他刚才的铜钱攻击无效,说明这东西并非纯实体,而景珩文的灵力能伤它,证明其核心还是阴邪怨气驱动。

“被邪术催生的尸傀,核心是怨念和那邪物的‘种子’。”景珩文迅速判断,目光扫向洼地,“坛子里的东西在吸引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洼地中央那透出绿光的泥土突然剧烈地鼓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两个同样佝偻矮小、笼罩在蠕动黑影中的“鬼仔”,如同破土的僵尸般,挣扎着从泥地里爬了出来!它们空洞的绿眼瞬间锁定了景珩文和项临简,发出更加狂躁的呜咽,加入了围攻!

三个“鬼仔”从不同方向扑来,动作僵硬却速度不慢,带起阵阵腥风!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阻止两人靠近洼地核心!

“一人一个半?”项临简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战意燃烧,没有丝毫惧色。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用黄符缠绕的短柄柴刀,虽然简陋,但对付邪祟总比赤手空拳强。

“你左一右一,中间那个交给我。”景珩文的声音冷静依旧,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主动迎向中间那个最靠近洼地的“鬼仔”!指尖灵力吞吐,化作数道凌厉的蓝色光丝,如同灵蛇般缠绕向目标,试图将其束缚。

项临简也不废话,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扑向左边的“鬼仔”!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利用自己灵活的身法,在对方僵硬的扑击中闪转腾挪,手中的柴刀裹挟着微弱的破邪金光,专挑对方关节和那蠕动的黑影薄弱处劈砍!柴刀劈中黑影,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能让那“鬼仔”动作迟滞,发出痛苦的嘶鸣。

右边的“鬼仔”也扑到了近前。项临简一个矮身躲过抓挠,顺势旋身,柴刀带着风声狠狠斩向对方支撑腿的膝盖窝!同时,他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指间夹着一张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朱砂绘制的镇煞符,啪地一声拍在了那“鬼仔”后心蠕动的黑影上!

“给我定!”

嗡!

镇煞符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鬼仔”身体猛地一僵,覆盖全身的黑影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动作瞬间停滞!

另一边,景珩文的光丝已成功缠住了中间那个“鬼仔”,强大的灵力如同冰封,让那怪物挣扎不得。他看准机会,指尖凝聚起一点更加凝练、几乎呈纯白色的灵光,如同子弹般射向那“鬼仔”眉心绿眼的位置!

噗嗤!

灵光精准命中!那绿豆大小的绿眼瞬间爆裂!整个“鬼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笼罩全身的黑影剧烈收缩、溃散,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僵直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面隐约可见几块细小的、灰白色的碎骨。

被项临简用镇煞符定住的“鬼仔”也到了极限,符箓金光耗尽,黑影溃散,同样化为一滩污秽。

只剩下被项临简缠住的最后一个“鬼仔”,它似乎被同伴的消亡刺激到了,变得更加狂躁,不顾一切地朝着项临简猛扑!

项临简刚用柴刀架开一次扑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那“鬼仔”枯瘦的手爪带着腥风,直掏他的心口!

“小心!”景珩文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他距离稍远,救援已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项临简眼中寒光一闪,竟是不退反进!他身体猛地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口要害,但左肩的衣衫还是被那锋利的黑爪“嗤啦”一声撕裂!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涌出!

剧痛传来,项临简闷哼一声,但动作丝毫未停!他借着侧身的冲势,右手紧握的柴刀灌注了全身力气,带着一股狠厉的决绝,如同开山劈石般,自下而上,狠狠撩向那“鬼仔”暴露出来的、覆盖着黑影的脖颈!

“滚开!”

噗嗤——!

柴刀裹挟着破邪之力,这一次竟硬生生切开了那蠕动的黑影,深深嵌入了“鬼仔”青灰色的颈骨之中!黑气如同喷泉般涌出!

“鬼仔”的动作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绿眼的光芒急速黯淡。项临简一脚将其踹开,那怪物抽搐了几下,也化作了一滩黑泥。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和焦糊味。项临简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肩,脸色因疼痛和失血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战斗后的亢奋。他看向景珩文,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啧,挂彩了。景大人,这算不算……工伤?”

景珩文几步跨到他面前,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项临简左肩那几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黑气的伤口上。那黑气显然是“鬼仔”爪上的邪毒!

“别动。”景珩文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药瓶,拔掉塞子,一股清冽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他看也不看,直接将瓶中淡青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项临简的伤口上。

粉末接触到翻卷的血肉和黑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项临简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忍着。”景珩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极其利落。他飞快地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下摆,手法熟练地将项临简的伤口包扎起来,勒紧止血。包扎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项临简肩颈温热的皮肤,带着一种微凉的、安抚的力量。

项临简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看着景珩文近在咫尺、专注而冷峻的侧脸,还有那双紧盯着伤口、隐含担忧的眼睛。那点因受伤而起的烦躁和疼痛,似乎被这专注的包扎冲淡了些许。他没再喊疼,也没再贫嘴,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谢了。”

景珩文包扎好伤口,打好结,动作干净利落。他抬起头,对上项临简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因疼痛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正是之前装薄荷糖的那个。

“最后一颗。”景珩文将油纸包塞进项临简没受伤的右手里,语气硬邦邦的,“压压疼。” 说完,他立刻转身,走向那片透出绿光的洼地,仿佛刚才那个细致包扎、塞糖的人不是他。

项临简看着手里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又看看景珩文迅速投入调查、略显僵硬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肩膀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他捏了捏油纸包,里面果然只剩一颗薄荷糖了。他没急着吃,只是小心地揣回怀里,紧贴着之前那个空了的糖纸包,然后深吸一口气,忍着肩痛,也跟了上去。

洼地中央的泥土还在微微鼓动,幽绿的光芒透过缝隙,映照着景珩文冷峻的脸。他手中灵力凝聚,准备挖掘那深埋的邪物之源。项临简站在他身侧,右手紧握着柴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芦苇丛,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怀里的薄荷糖却似乎散发着淡淡的清凉。夜色更深,荒滩的秘密即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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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生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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