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乌蒙山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最后一段,彻底趴窝在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泥巴路尽头。景珩文和项临简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抬眼望去,连绵的乌蒙山脉在薄雾中起伏,墨绿色的林海望不到边。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清新气息。远处半山腰,几座黑瓦木墙的吊脚楼零星散落,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嘎西寨。

“景老师,项老师!可算盼到你们嘞!”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憨厚又带着点局促的笑。他是寨子里唯一念过初中的罗阿木,也是这次“助学基金会”对接的联络人。“路不好走,辛苦辛苦!”

“罗大哥,麻烦你了。”景珩文微微颔首,言简意赅。他换下了阴司的冷肃,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冲锋衣,气质依旧沉稳内敛,但少了几分迫人的寒气,更像一个寡言但可靠的学者。

项临简则穿了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左肩的伤被厚衣服遮着,精神头十足。他主动伸出手跟罗阿木用力握了握:“罗大哥,别客气!叫我小项就行。这山路够劲儿,比我们城里过山车还刺激!”他笑容爽朗,带着天然的亲和力,瞬间拉近了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也浸透了山里的湿气和沉重。

他们的身份是“民间助学基金会”的调查员,任务是评估寨子适龄儿童尤其是女童的失学情况和需求。白天,他们跟着罗阿木,踩着湿滑泥泞的山路,一家一家地走访。

真实远比数据更触目惊心。

在一座低矮的吊脚楼里,昏暗的火塘边,一个叫阿雨的十二岁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手里还攥着喂鸡的竹簸箕。她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无奈:“女孩子嘛,识几个字有啥用?家里活多,弟弟还小,她得帮着……”

另一个家庭,男主人喝得醉醺醺,挥着手不耐烦:“读书?读个卵!赔钱货!早点嫁人换点彩礼才是正经!”他身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面黄肌瘦的女孩,抱着更小的弟弟,眼神麻木得像口枯井。

在一间稍微“体面”些的木楼里,他们见到了寨子里的“知识分子”——在镇上读完初中的阿雨姑娘,十七岁,眼睛里有光。她偷偷拿出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课本,压低声音:“项老师,景老师,我想考出去!想去山外面读高中!可阿爹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心就野了,明年开春就要给我说亲,我真的想读书” 她眼里有渴望,更有深重的无力。

每一次走访,项临简都努力保持着笑容,用跟罗阿木现学方言的和孩子们套近乎,分糖果,讲些山外面的新鲜事。但回到借住的、罗阿木家闲置的旧吊脚楼时,他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常常对着窗外沉默的群山,眼神沉郁。

“操!” 又一次从一户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人家出来,项临简忍不住低骂了一句,一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子,“都什么年代了!还他妈‘赔钱货’!”

景珩文走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去一个水壶。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清甜的草药味是白砚配的偏方。

项临简接过,猛灌了几口,火气似乎被压下去一点。他瞥了一眼景珩文平静的侧脸:“景老师,您这养气功夫,怎么练的?听着那些话,不憋得慌?”

“愤怒改变不了现状。”景珩文看着蜿蜒向上的泥路,声音低沉,“找准症结,才能破局。” 他指了指远处山坡上一片相对平缓的空地,“罗阿木说,以前那里规划过建小学,后来不了了之。钱,路,观念,缺一不可。”

项临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空地上只长着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是啊,光骂没用。”他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得想办法,让她们看到‘读书有用’,让寨子里的人看到‘女孩子也能有出息’。” 他想起了阿木姑娘眼里的光。

除了走访,他们也“干活”。

景珩文话少,但手巧。罗阿木家屋顶漏雨,他一声不吭地搬梯子,找工具,动作利落地修补瓦片。项临简在下面递材料,看着他沉稳专注的背影,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沾在冷峻的眉眼上,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项临简则发挥他“自来熟”的本事,帮着寨子里腿脚不便的阿婆背柴火,教几个胆大的小孩用树枝在泥地上写自己的名字虽然歪歪扭扭,还跟着罗阿木去后山挖竹笋。他左肩有伤,动作不敢太猛,但那股子活络劲儿感染了不少人。寨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围着他转,叫他“项哥哥”。

傍晚,突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吊脚楼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山洪冲断了唯一出寨的小路,两人被迫在罗阿木家留宿。

火塘里燃着松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雨夜的湿寒。罗阿木的妻子煮了热腾腾的土豆和腊肉,大家围着火塘吃饭。罗阿木几杯自酿的包谷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絮絮叨叨说着寨子的艰难、老一辈的固执、还有那些“消失”或早夭的女娃名字,语气里满是无奈。

“有些女娃生下来身子弱,哭闹多,就被说‘不祥’,怕冲撞了祖宗山神……”罗阿木的声音低了下去,火光映着他愁苦的脸。

项临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看向景珩文。景珩文垂着眼,慢慢吃着碗里的土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看不出情绪,但项临简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冷的怒意。

雨势渐小,罗阿木夫妻去睡了。旧吊脚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火塘里明明灭灭的余烬。

景珩文走到吱呀作响的窗边,推开一条缝。暴雨洗过的夜空,澄澈得惊人。乌云散尽,漫天星斗如同碎钻洒落深蓝丝绒,银河清晰可见,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山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吹进来。

“嚯!”项临简也凑了过来,挤在小小的窗口,仰头惊叹,“这星星星比忘川河上看到的还多还亮哈”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偷瞄了景珩文一眼。

景珩文似乎没在意,只是静静望着星空,侧脸在星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站在小小的窗口,谁也没再说话。山风拂过,带着凉意。项临简只穿了件单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一件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外套,无声地披在了他肩上。

项临简一愣,偏头看向景珩文。景珩文依旧望着窗外,仿佛那动作只是随手为之。但那外套上残留的、景珩文身上特有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谢了。”项临简紧了紧外套,低声说。他没再贫嘴,也安静地望向那片璀璨星河。左肩的伤口在寒玉膏的作用下,只剩下隐隐的酸胀,此刻被外套的暖意和身边人无声的陪伴包裹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景珩文,”项临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星夜,“你说……阿雨她们,能看到这么好看的星星吗?她们有机会走出这座山吗?”

景珩文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远处被黑暗笼罩的山峦轮廓上。“路是人走出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光,得有人先点起来。”

他转过身,走向火塘边简陋的行军床:“不早了,休息。明天去后山看看罗阿木说的那片‘不祥地’。”

项临简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那片仿佛蕴含着无穷希望的星河。他裹紧了带着景珩文体温的外套,感觉心底某个地方,也像被这山里的星火,悄悄点亮了一点。

微风几许穿堂里,虫鸣伴着明星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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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生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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