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市。
当地中午十二点。
白尾划过蓝天,客机逐步降低高度,穿过对流层顶,气流颠簸让部分乘客从睡梦中苏醒。
商务舱内,段白却陷入了噩梦。
梦中一条飞龙在镇江上大兴风雨,致使水涨沉船,将漫过封山。
梦外,段白呼吸沉重,身上像压着巨石,即便在睡梦中也觉得喘不上气。
那龙吼声又急又快,要淹没封山时,天色突然昏沉,忽来云雾,祥云之上立一神将,持打神鞭,断青龙四爪,龙坠深江,遂而水退。
段白在梦中,死死盯着那云层上的神将,想要看清祂的模样,然而刚一起念头,那神将忽将打神鞭朝他扔来:
哐当——
“段先生,段先生?”
段白睁开眼,乘务员正轻拍他,见他醒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打扰您了,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段白摁了摁眉心,隐去那一抹疲倦:“没有,谢谢。”
航班在预定时间内落地,段白从摆渡车下来,边进航站楼边解锁手机。
甫一打开,就弹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亲哥段裕成发来的消息,说最近妈身体不好,让他不要去老宅。
段白没管,顺手划了过去,才看到第二条:
【工作调整通知】段白同志,现通知你取消原定封山市局刑侦科报道行程,即刻去特殊科三小组报道。
段白:?三小组在哪?
对方很快回应有人接他。
一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开车的是个姑娘,穿了件文化衫。段白亲眼见到她掏出张照片,对了又对,确定没认错后才放心的狂摁喇叭。
“诶诶诶,这儿,我是市局的!”阿水格外兴奋。
段白提着行李箱,顿了顿,才走到主驾窗旁,迟疑的看了眼手机:“你是...虞仁肃?”
“啊?”姑娘也愣了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我不是虞叔,我叫阿水,是老大派我来接你的,虞叔跟老大出现场了!”
阿水的重点是解释,段白的注意力却全放在‘出现场’这仨字上了。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很快上了车。
看得出来阿水不常出外勤,因为她一路上都兴致勃勃的,话密的段白都不用开口:“咱们要去的地方是港口,离这还得40分钟,你要是可以睡一会。放心睡,我车技也很好的!”
她口中所谓的好,就是指在没什么人的公路上飙车,段白坐在后座,欲言又止,最后默默摸起一旁的安全带。
“那个,能不能先让我回一趟家?”段白强挤出点笑,“我想回去看看家人。”
“你要是不方便,把我放到路边我可以自己打车。”
阿水在一个红绿灯前急刹,有点为难:“这...恐怕不行,死了几个人,上头指名道姓让我接你过去,有什么事都得往后放。这样吧,等事情结束我再送你回家。我很快的!”
段白:“...也没有那么急。”
他们一路飙车到现场时,基层警察已经将现场封锁,段白逃一样的下了车,在一旁干呕。
他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的时候,坐了一路破旧面包车,那股皮革混着汽油的味道让他染上了晕车的毛病,自己开车后好了点,但也防不住阿水这么开。
程戈腰还没直起来,就被阿水拽着胳膊踉跄的上了船,半死不活的段白,连躲都没力气。
阿水浑然不知,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传他经验:“人都有这样一次的,不要害怕见到尸体,习惯习惯就行啦!”
“...”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此前,程戈和虞叔已经来了现场,刑警老赵和程戈是旧相识了,这会正给他们介绍情况。
“港口负责人说,这艘船是捕虾蟹的,今天一早渔船靠岸,但是一直没下来人,有人就搭了梯子上去看。上去一瞧,嘿!一船的人都没气了,这才吓的报了警。”
老刑警两鬓已有些白发,人却精神的很,对现场也很了解,“我带队来了一看尸体伤口,觉得不对没敢动,就报了上去。”
程戈一边戴手套,一边问:“怎么个不对法?”
“那些人脚全没了,”老赵一瞪眼,“和虾酱一样,烂成淤泥了!”
老刑警摸爬滚打几十年,大多都有份直觉,更何况老赵以前和程戈共事的时候,就知道她有点奇异。可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事!
程戈诧异扬眉,和虞仁肃上船的步伐都快了些。
捕捞船上原模原样,警察都在船下守着。
果然如老赵所说,六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甲板上,脸色青白,小腿肚子以下均消失不见。
程戈转头朝虞仁肃使了个眼色,又看老赵。
老赵抢在她前面开口,后退了一大步:“规矩我懂,我这就下去,这里的事全权交给你们。”
待人走后,已经观察了一番的虞仁肃才开口:“这的确不像人为。”他看着船员腿部的黑紫,“这种程度,如果是人为,那得是多厉害的化学药剂?能把骨头渣都化干净?”
程戈蹲在其中一具尸体前,摸着被截断的不规则横截面,皱了下眉,又脱下手套,用手捡起一点‘淤泥’。
程戈:“是怨气。”
这点‘淤泥’在程戈手上,很快化开,而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点青紫,过了几秒后消失不见。
虞仁肃看完后忍不住咂舌:“你这看得我手疼,每次都嚯嚯手,也不怕那天它不‘消化’了。”
程戈正思索着来源,闻言抬头,冲他假笑:“那我就请医生给我换个‘新手’。”
她好不容易摸完一个,转身去摸旁边,摸到第四具尸体的时候,咦了一声,“我怎么摸着这些‘淤泥’里没有血肉呢?”
虞仁肃:“不可能吧?”
他从腰间摸出把黑漆小弯刀,这刀很奇异,在太阳底下不反光。
虞仁肃拿着弯刀翻了翻‘淤泥’,也纳闷了:“好像确实没有,是不是把血肉都消磨了?”
怨气强横到一定程度,连灵魂都能吞掉,一点血肉也不是大问题。
段白和阿水上来的时候,正见着程戈用手拿起‘淤泥’凑到鼻尖闻。
段白人还恶心着,刚一站稳就看见这幕,他眼底深处快速掠过一点蓝,在他眼中,那团‘泥’就变了个模样:一团蠕动乱晃的黑虫。
他紧张大喊:“别碰!”
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程戈手停住,转过身。
除了规定场合,其余时候程戈是向来不穿警服的,往往是一身牛仔裤再穿个工装靴,翻墙抓小偷一抓一个准。
她读警校时嫌麻烦剪了短发,个又高,去扫黄打黄被男人认成兄弟搂着去撒尿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段白却一眼看出她性别为女。
无他,两人从初中时就是死对头。
段白认出她后,眉毛死死地皱在一起:“怎么是你?”
他的语气五分震惊三分嫌弃两分重见对手的不悦,紧接着狠狠转过头看阿水:“你们领导呢?”
“这不巧了吗少爷?”程戈拍拍手,从地上起身走到他身前,朝他奸邪一笑:“我就是她领导,这位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如果是报道,给我敬礼就是了,因为我就是你以后的顶头上司。”
段白深吸口气:“我拒绝,我对姓程的过敏。”
他一眼都不看她,转而去问阿水:“比这位‘领导’更高的领导在哪?我要求调岗。”
阿水懵了,下意识看程戈。
段白咬下牙,知道她们‘蛇鼠一窝’,转头就要下船。
“诶诶诶,别急着走啊少爷,我们商量一下,”程戈笑眯眯地看着他,“走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刚刚看见什么了?你能看见那上面附着的东西对吗?”
段白知道她说的是那堆‘淤泥’,但他不想搭腔。
这人向来三分假笑七分算计,黑心肝的一个‘烂人’,段白恨不得这辈子都绕着她走。
段白挣了挣,没从程戈手里挣脱,没好气地甩给她个眼刀。
程戈面不改色,依旧微笑。
“黑虫!怨气团!我在水里见过很多。”段白气极反笑,指着尸体说,“只要有这种东西的地方,一定死过人...可以了吗领导?您还满意吗!”
他刚说完,就见三人用一种十分奇妙的眼神看他。
“嚯!又一个怨气检测仪啊?”虞仁肃像在动物园看到了新猴子,忍不住凑头过来:“老大,人家是X-射线扫描仪,比你这纯手搓的高级!”
段白不耐烦地啧了声:“我能走了吗?”
程戈撒开手,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离开肯定是可以的,但你现在既然不是三小组的人,又看到了案发现场,可不能轻易离开。万一你出去乱传怎么办?”
“这样吧!”她打了个响指:“等结束后我亲自送你离开,保你安稳调岗!”
她说着,趁段白拒绝的话还没出口,立马转身。程戈给阿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人看住。
阿水疯狂点头。
明知道她是胡搅蛮缠,但段白又无计可施只能恨恨忍下:在刑事侦查流程中,近距离看到凶杀案现场、擅自走入封锁线并长时间逗留的人,需要被带回警局录口供。
即使最终排除嫌疑,也属于需要备案的知情人员。
他是警察,自然不能知法犯法。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段白忍了又忍,还是重重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就算不走,也不会帮忙的!
段白双手插兜,决定袖手旁观。
他阴森森的视线下,两个脑袋背对着他偷偷摸摸地说话:
“老大,你为什么硬要留下他?故意难为老同学?”虞仁肃用气声问。
程戈啧一声:“你不说了吗,他能看见怨气!”
高级怨气检测仪,难道她就不想要吗?
说完后,两人又极快的分开。一人观察尸体,一人用粉笔画尸体白线。
尸体都平躺着,身上穿着几乎一致的工作服,程戈多看了两眼,忽然发现六具尸体的嘴唇,五具自然闭合,只有其中一人是张着嘴的。
程戈抬脚绕着那尸体看了一圈,没瞧出什么奇特:这尸体和其他几个几乎一样,不高挺矮,不胖挺瘦,实在要说,就是格外丑了点。
秉持着‘不一样必有鬼’的原则,程戈仔细的查看了口腔,又顺着嘴摸到胸膛,很快停在肚子上,摸到了异样。
她把衣服掀开,见尸体腹部微微隆起。
她的动作引得虞仁肃瞩目:“是尸气郁结,为什么在肚子上?”
“不止尸气,他肚子里有东西。”程戈摇头,朝他伸手:“刀。”
“这不好吧,家属还没到场呢。”虞仁肃嘴上拦着,手却很诚实的递了上去。
“就算到场,也不能让他们见尸。”
程戈按住尸体,用刀在肚子胃部划开,刚一见肉,一股黑气就冒了出来。
一个黑物突兀地扑向虞仁肃。
“为什么是我?”虞仁肃猛地往地上一蹲一滚,险而险之的躲开。
明明程戈离得更近,那东西却疯了似的追着他咬。
程戈眼疾手快地甩出弯刀,正打在黑团中心,刀被反弹到海里,那东西却咣当一声掉在船板上。
众人才看清是个浑身冒黑气的青铜器。
“是个铁王八?”狼狈的虞仁肃从地上爬起来,呸了一声,“奶奶的,这东西真凶啊!好悬把本将军屁股咬穿!”
再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句也会裂开,段白原本正心惊着,此时忍不住吐槽:“那你屁股还挺扁的。”
“诶诶,不许觊觎本将军的屁股!”虞仁肃嘴里没个正型,手上却不停歇,又摸出个伸缩警棍。
还不待‘铁王八’又飞起来,他就攥着警棍抡了上去。
那‘铁王八’的战斗力着实不凡,虞仁肃仗着力气大,和它哐哐对撞,过了几分钟后觉得手感不对。
低头一看,警棍瘪了半截。
虞仁肃大喊不好:“这家伙是实心的!打不过啊!”
“想办法困住它!”
程戈左一脚右一腿,把尸体齐刷刷地踢到甲板最边上免遭践踏,厉声嘱咐段白:“你看好尸体!”
段白犹豫了下,点点头。
那边早已攻守易型。虞仁肃举着瘪了的警棍,被青铜鼋疯了一样追着咬。
阿水连忙摸口袋,却掏出把瓜子,她一把甩了,又掏掏掏,可算摸到了花藤种子,然后掐了个段白看不懂的手势:“寻花掷水,获福延生,捆!”
一把种子撒出,在空中很快生芽拔高,又长又绿的芽缠绕在一起,正好把半空中的青铜鼋捆住。
然而只有片刻就被挣脱。
程戈要的就是这几秒。她几步上前,踩着装螃蟹的木箱,跳起来抓住青铜鼋狠狠往下一按。
也怪,那虞仁肃不敢沾上半点的黑气,在程戈手里像冰块被丢进炉子一样,发出嘶嘶的融化声。
青铜鼋像是被逼急了,横冲直撞地想跑。
但程戈可不管那个。她一手摁住青铜鼋,右手抡了个‘大满贯’,把青铜鼋像年猪一样摁在地板上,哐哐一顿胖揍。
段白亲眼见着,那股原本极其庞大的黑虫团,慢慢缩水,最终只剩下核心的一点黑紫的气。
也在这时,程戈停下了拳头,“好了,安全了。”
她轻松地吐出一口气,发觉这么打一顿还挺解压。
几人这才围上去。
“这是镇物吧?”虞仁肃眼光老道,“瞧这样式,像是祭祀用的。”
段白看三个人:“什么是镇物?”
程戈:“非生非死,非灵非怪,埋在土里镇一方土地,投进河里平河中风浪,就叫镇物,向来是灵吉祈福之物。”
阿水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那它怎么能杀人呢?为非作歹居然没被雷劈?它又为什么跑到船员肚子里了?”
“可能原本在江里,被海员捕捞上来的。”
程戈摩挲着青铜鼋身上的纹路,说:“不过镇物一般不会移位,埋藏的方位一般都找道师看过。打个比方,江海里的镇物,就算拿‘绝户网’贴着海底往上捞,也很难捞到。”
她眉头微皱:“突然现世,不是天灾,就是**了。”
虞仁肃:“我也不记得镇物册上有这么个铁王八。”
“回头催催阴司,让魏厄回来。他能通灵缚魂,说不定能敲开这东西的嘴。”
程戈说着,顺手把它揣进兜,免疫怨气就是有这么个好处,不用特地找容器收容。
三小组作为特殊案件处,成员虽少,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因而虽不知道青铜鼋的底细,程戈倒是也不太担心。只是船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明显是家属的,眼瞅着要跟警察撕吧起来,程戈急了,语速飞快:“尸体怨气没散,别让其他人动了,老虞你跟我搬,阿水你把这些怨泥收起来!快快快,等会人就上来了!”
她可不想撞上家属。
三小组其他人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尤其是阿水,催生种子的动作都麻利不少。
一把猪笼草很快长出,通人性的低头把怨泥含在花里。阿水则像个收庄稼的老农民,弯腰挨个拔起来。
段白看了看,走到阿水身旁:“我帮你。”
路过的程戈瞥见,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