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生辰这日,张府大门敞开,张灯结彩。
朱红的大门从一早就没合拢过,宾客的车马络绎不绝,将东街堵得水泄不通。门廊下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每只灯笼上都贴着金纸剪的“寿”字,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正厅前的天井里搭起了一座小戏台,请了杭州府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堂会,锣鼓声咿呀呀地传遍了半条街。
金语柔穿了一身新裁的云锦罗裙,裙面上用金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鬓边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走动轻轻摇曳。她站在正厅门口亲自迎客,见谁都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老夫人身体不适在后院歇着,她这个做二房的自然要替老太太张罗周全——她对每一位宾客都这么说,语气谦逊而得体。
李忠里外穿梭,指挥着下人端茶送水、引客入座。他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管事袍子,腰间系着根玄色腰带,看着比往日精神了几分。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忽然放空,像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与此处无关的事。
宾客们陆续入座。族中的长辈们坐在正厅前排,商界的友人们分坐两侧,女眷们另辟了一间花厅。张崇武、张崇礼兄弟穿着光鲜的锦袍,端着酒杯四处与人寒暄,言谈间颇有几分“张家继承人”的派头——他们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府邸未来的主人。
张晓月坐在女眷席间,摇着一把团扇,与身边的闺中密友低声说笑,时而拿团扇掩着嘴轻笑几声。她生得艳丽,今日又刻意打扮过,在一众女眷中格外打眼。
张崇文也在席间。他坐在靠近廊柱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清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似乎乐于不被注意。
金语柔端着酒杯,款步走到厅中央,正要说几句场面话。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搀着一位鬓发如霜的老妇,缓缓走了进来。
金语柔的目光扫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丫鬟身形清瘦,低着头看不清脸。可她走路的姿态,扶人的手势,身上那股怎么也掩不住的气质——金语柔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不。不可能。
张晓婉?
她不是去了西北之后便杳无音信了吗?人人都说那丫头死在了戈壁里——张崇武兄弟回来时说得煞有介事,说西北那地方处处凶险,连见过她的人都寥寥无几。她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张晓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金语柔。
她没有回避那道惊愕中带着几分凌厉的目光,只浅淡地弯了弯唇角,语气平静如水:“二姨娘安好。这是我家远亲祖母,特来赴老夫人生辰宴,给祖母添福。”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金语柔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嗓子眼的心跳生生压下去,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狐疑。
“是婉儿啊。”她的声音只顿了极短的一拍,便恢复了往日的温婉,“你这孩子,去了那么久也不给家里来个信,叫姨娘好生担心。”
话说得亲热,可她的目光却在张晓婉身上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粗布衣裳,寻常丫鬟打扮,身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脂粉。除了那张脸依旧温婉动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
金语柔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也许是逃难回来的。也许是路上遭了变故,落魄了。一个落魄归来的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浪?
她没有注意到,那位“远亲祖母”进门后,李忠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母亲。
他张了张嘴,想要上前,可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看着母亲径直走到厅中央,那步伐比平时有力得多,那眼神比平时明亮得多。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老夫人也在此时被丫鬟们搀扶着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褙子,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但依然看得出消瘦和憔悴。当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时,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又在金语柔脸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缓缓开口:“今日老身生辰,多谢诸位赏光。老身年迈,本不愿铺张,只是语柔这孩子一片孝心,非要大办。”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欣喜。
金语柔连忙上前,亲自为老夫人斟茶,动作温婉恭顺,仿佛全天下的贤媳加起来也不及她分毫。在场的宾客纷纷点头赞许,有人低声议论说二姨娘当家之后,张家比从前更体面了。
就在这时,李忠的母亲忽然走上前。
她走到正厅中央,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清亮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
“今日老身来此,一是为老太君贺寿,”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金语柔脸上,“二来——要替我这不肖儿,替那些被残害的无辜下人,讨一个公道。”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戏台上的锣鼓声都停了。
金语柔脸上的笑容冻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将茶盏缓缓放下,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这位老人家,”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怕是走错了门。张家素来待下宽厚,何来‘残害’之说?您莫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蒙蔽?”
老妇人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让人脊背发凉。
“蒙蔽?”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布包,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一封泛黄的书信,“这封信是你写给忠儿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让忠儿赶在老爷西行之前打点好‘沿途关节’——你倒是说说,打点什么关节?又为何偏偏赶在老爷出发之前?”
金语柔的脸刷地白了。
她伸出手,厉声道:“你休得在此血口喷人!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拖出去!”
两个护卫应声上前。
“慢着。”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刀,将满堂的喧嚣齐齐切开。
阿尘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她今日没有穿粗布短打,也没有扮作赶车杂役,而是穿了一身素色青衫,头发束得整齐利落,身姿挺拔如竹。她一张清秀而沉稳的面孔。那双眼睛此刻清冷如寒月,落在李忠身上。
“李叔,”他轻声开口,“你还要替她遮掩到什么时候?”
李忠浑身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少年。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却从未看清过是谁。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清瘦单薄,却让他莫名地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慌。
“你……你是阿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尘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叩击着李忠的心扉,“你还记不记得阿禾?”
李忠的脸在一瞬间血色褪尽。
阿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始终锁着李忠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与她青梅竹马,自幼失散。你卖身为奴,她落入风尘。你以为她做了张家二姨娘之后,你能护着她、补偿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尽全力护着的,早已不是当年村口磨坊边那个追着你叫‘阿忠哥’的阿禾了。”
宾客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有人不解地在问“阿禾是谁”,有人已经猜到了几分,低声与身旁的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阿尘的声音继续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荒年饥馑,你为救她甘愿卖身,立誓护她一世周全。这些我都知道。可如今你助她谋害主君、侵吞家产、残害忠仆,你护着的,不过是一个被野心吞噬了本心的恶妇罢了。”
李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母亲老泪纵横,颤抖着伸出手指着他:“儿啊,你倒是说话啊!你告诉阿娘,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娘……”李忠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几乎在同时,张晓婉从袖中取出沈氏交给她的那个油纸包,拆开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展开——账目誊本、契约誊本、那封金语柔的亲笔密信。她将这些东西放在张正澜等族中长辈面前的桌案上,动作不疾不徐,神色清冷而坦荡。
“这是二姨娘近年暗中转移张家产业的契约誊本。这是她与管家李忠合谋侵吞家产的账目。这是她写给李忠的密信,请各位长辈过目。”
族中长辈们纷纷上前,凑在一起翻阅那些东西。厅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般,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张崇武兄弟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张晓月更是瞪大了眼睛,团扇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只有张崇文,依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他的目光从阿尘身上缓缓移向张晓婉,又从张晓婉移向厅中跪着的李忠和面色惨白的金语柔,最后落在桌上那些摊开的铁证上。
他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