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老夫人的寿辰近了。

金语柔果然要大办。她以“给老夫人冲喜”为名,将寿宴的规模办得比往年都大。请帖撒遍了杭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连知府大人都收到了帖子。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仆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是金语柔穿梭指挥的身影——一会儿亲自过目宴席的菜单,一会儿叮嘱挂灯笼的下人不要把灯笼挂歪了,一会儿又去检查给宾客们的回礼有没有备齐。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云锦衣裳,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见谁都是一副贤惠主母的模样。

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发现,她最近的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派去西北打探的人迟迟没有回来。有人说,好像看到了张正海的踪迹。她不愿意相信,更不敢去相信。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必须已经死了。

而李忠,这些日子总是魂不守舍。有好几次,金语柔吩咐他去办的事,他都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金语柔皱眉看着他,语气里有不满,也有一丝微妙的警惕,“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李忠低着头,“只是最近睡不安稳。”

金语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最好稳住些。寿宴在即,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青石地面,留下细微的摩擦声。李忠望着她的背影,那只朝他伸过来要东西的手,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追在他身后叫“阿忠哥”的小女孩,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张正海这边,也在暗中积蓄力量。

他通过几封密信,联系上了几位族中长辈和往日的商界好友。这些人在杭州府经营多年,既有声望也有人脉,更重要的是——他们或与金语柔无利益纠葛,或对金语柔把持张家早有不满,或与张正海有旧交、愿意在他落难时施以援手。张正海没有在信中言明细节,只说“不日将有一场清算,届时请诸位做个见证”。

这些人中,有的是真心想帮张正海,有的抱着观望态度,有的则嗅到了洗牌的气息,想趁机站队。无论动机如何,至少口头上都应承了下来。

族中最有威望的堂叔公张正澜,收到信后沉默良久。他是亲眼看着张正海长大的长辈,也是当年反对纳金语柔入府最激烈的一个。他没有回信,只托人带了口信回来——“正海那孩子若是有什么需要,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张晓婉将这些回信一一整理,记录在册。她一边整理,一边在心中盘算——府内支持的有多少人,府外支持的有多少人,哪些人两不相帮但也不会坏事。她做事的手法越来越像她父亲,细致而缜密。

阿尘则每日早出晚归,继续暗中安排寿宴当日的布置。她与府中的内应反复确认各个环节——寿宴的座次如何排布能让张正澜等长辈坐在最前面,哪些门会在特定的时间无人看守,金语柔通常在什么时辰离席更衣,李忠会在什么时候独自去后院的账房对账。

她甚至还安排了一个马夫,在寿宴当日将马车停在后门外的巷子里,随时准备接应。

一切都在暗中悄然就绪。

这日傍晚,阿尘回到庄院时,张正海正独自坐在廊下。

夕阳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孤绝的剪影。

“阿尘。”他忽然开口。

阿尘停下脚步,垂手立在一旁:“老爷有何吩咐?”

张正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没有将金语柔接入府中,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大夫人也不会与我离心离德,老夫人也不会被人软禁,婉儿也不会差点命丧戈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阿尘望着他颓然的背影,沉默片刻,缓缓道:“老爷,世上没有回头路。过去的事无法更改,但往后的事,还握在您手中。”

张正海抬起头,望向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影。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后,将最后一道余晖洒在天地之间,金红而苍凉。

“你说得对。”他收回目光,声音低哑却坚定,“过去无法更改。可这笔账,我一定要亲手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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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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