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打斗声渐渐稀落。

不是结束。是结局。

取而代之的,是悍匪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翻捡行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扔。

张晓婉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颤抖着伸出手,掀开帘角。

只一眼,泪水便模糊了她的视线。

六名护卫全部倒在黄沙之中。

魏护卫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望向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他的剑断成两截,一截插在身边的沙地里,一截还攥在他手中。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玄色。

赵护卫侧卧在马车不远处,一只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仿佛临死前还想去挡住什么。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沫。

其余四人也散落在马车四周,有的趴伏,有的仰倒,姿势各异,却都是一动不动。

黄沙被鲜血浸得暗红。有的地方血已凝成深褐色的痂,苍蝇嗡嗡地绕着飞;有的地方还在缓缓渗开,在沙面上晕出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湿痕。

六个人,全部没了气息。

张晓婉的嘴唇在发抖。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攥着车帘的手背上。悲恸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手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护卫尽殁。

只剩下她、阿尘,和瘫在车辕旁瑟瑟发抖的马夫。

而面前的悍匪,还有数十人之多。

马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地从车辕上滚下去,踉跄着想往沙坡上爬。可还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名悍匪追上,一刀砍在肩头。

马夫惨叫着倒在沙地上,抱着肩膀哀嚎不止,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半边衣袖。

土匪首领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车中娘子,”他凑近马夫的脸,声音粗哑而狠厉,“给老子交出来。交出来,饶你全尸。”

马夫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阿尘站在马车旁,浑身是血,青衫多处撕裂,露出底下缠着旧绷带的肌肤。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拼,绝无胜算。

她看了一眼倒在黄沙中的六名护卫,又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车帘。

然后,她缓缓收刀。

她将短刀插回腰间刀鞘,动作很慢。然后抬起双手,做了个空手示降的姿态。她敛去眼底所有的狠厉,换上一副畏惧恭顺的神情。

“首领息怒。”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恭敬却不下贱。

“大小姐乃江南闺秀,自幼娇弱,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若首领这般强行带走,她必然惊吓过度,哭哭啼啼,反倒扫了首领的雅兴。”

土匪首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阿尘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愈发恳切:“不如容小人入车劝劝大小姐,将利害说与她听,令她心甘情愿随首领回寨。如此,既全了首领的体面,也免了动粗的麻烦。首领意下如何?”

土匪首领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个少年方才还像一头护主的烈犬,连杀他好几个兄弟。这会儿倒服软得快。

贪生怕死的东西。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野而得意:“算你识相!速去速回!”他扬了扬手中的□□,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若敢耍花样——老子将你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剐了你!”

阿尘躬身:“小人不敢。”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马车。掀帘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杀意和焦灼全部压下去,只留下沉稳与笃定。

帘子掀开,她钻入车厢。

张晓婉正坐在锦垫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淌。可她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阿尘单膝跪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大小姐,事急从权,您且听我说。等会儿,我便驾马车往东侧沙坡冲。您务必抓紧车辕,不管马车多颠簸,千万别松手。冲到沙坡后,我便带您脱身。”

张晓婉含泪点头。她想问“我们能逃出去吗”,想问“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用力攥紧了身旁的锦缎扶手。

阿尘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短暂的什么,又迅速被压下去。

“别怕。”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掀帘而出。

“首领!”她站在车头,对土匪首领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大小姐已然应允!容小人驾车,送首领与大小姐一道回寨!”

土匪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冲身后的喽啰们一挥手:“都让开!让车过去!”

匪徒们嘻嘻哈哈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中间一条窄道。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用猥琐的语气议论着“压寨夫人”的姿色。

阿尘走上车头。

马夫还瘫在地上哀嚎,她看自己握紧了缰绳,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左侧,悍匪们散漫地站着,刀棍随意扛在肩上,正互相说笑。右侧,沙坡陡峭,坡顶的碎石在日光下反着刺目的白光。

正前方,东侧沙坡方向,暂时没有匪徒把守。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扬鞭。

“驾!”

鞭梢抽在马背上,发出一声脆响。骏马吃痛,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踏下,拉着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车轮碾过黄沙,溅起一人高的沙尘。

悍匪们猝不及防,纷纷狼狈闪避。有人被车轮带起的沙石迷了眼,有人被马身蹭到摔了个跟头,场面一时大乱。

“妈的!敢跑!”

土匪首领反应过来,暴跳如雷,挥着□□怒吼:“给我追!追上去!一个都不许放跑!”

悍匪们这才回过神,拔腿就追。马蹄声、呼喝声、叫骂声在戈壁上交织,黄沙被数十双脚踢得滚滚飞扬。

阿尘站在车头,一手死死攥着缰绳,一手奋力挥鞭。风灌进她的耳朵,猎猎作响。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又似乎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扬鞭、扬鞭、再扬鞭。

马车在黄沙中剧烈颠簸。

车轮不时碾过埋在沙下的碎石,整个车身猛地弹起来,又重重砸下去。车厢里传来张晓婉压抑的轻呼声,可她始终死死抓着扶手,没有叫停,没有哭喊。

阿尘咬着牙,握缰绳的手被粗糙的皮革磨破了皮,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和缰绳黏在一起。后背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度裂开,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脊背往下淌,可她不敢放慢速度。

“再坚持片刻!”她回头冲车厢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前方,东侧沙坡越来越近。

那是一片嶙峋的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坡顶滚落,堆在坡脚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坡后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处凸起的岩壁和石堆。

阿尘猛地勒紧缰绳。

骏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随即重重落下。马车在沙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车辙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终于停稳。

阿尘跳下车头,一把掀开车帘。

张晓婉正蜷在锦垫上,一手死死抓着扶手,一手捂着脚踝。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咬出了血印,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方才那一阵剧烈颠簸,她的脚踝撞在了车内的木棱上。

阿尘心头一紧:“大小姐,脚怎么了?”

“方才颠簸……崴了一下……”张晓婉的声音发颤,睫毛湿漉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疼得走不动路……”

阿尘俯身察看。她的右脚踝从绣鞋上方肿起来,隔着白绫袜都能看到明显的红肿。

没有时间犹豫了。

“大小姐,得罪了。”

阿尘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比想象中轻。轻得让阿尘心里一酸。

她抱着她纵身跳下马车,快步绕到沙坡后的乱石堆中。找了处两块巨岩交叠形成的凹角,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然后她迅速回身,拔出短刀,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

刀尖划破马皮,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拖着一截断开的缰绳发足狂奔,朝着戈壁深处疾驰而去。车轮碾起的黄沙扬起老高,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热浪里。

做完这一切,阿尘才退回乱石堆,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悍匪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他们追着马车的痕迹往戈壁深处去了,没有注意到乱石堆这边。

喊声渐渐远去。马蹄声渐渐消散。

四周重归寂静。

阿尘这才感觉到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左臂的淤青胀痛,右肩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旧伤裂开后又被汗水一浸,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靠着岩壁滑坐下来,闭眼稳了稳呼吸,又迅速睁开。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起身走到张晓婉面前,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为她褪去绣鞋和白绫袜。

脚踝肿得厉害。踝骨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阿尘用手指极轻地按了按肿胀的边缘,张晓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裙摆。

还好,骨头应该没断。

阿尘从行囊中翻出金疮药。这些药还是从张家带来的,瓶瓶罐罐用布袋裹了好几层。他打开一罐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指尖蘸取少许,极轻极缓地涂在肿胀处。

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厚茧,可落下去的力道却轻得像羽毛拂过。每一下都小心翼翼,每一下都怕碰疼她。

垂眸时,她掩去了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大小姐忍一忍。这药涂上后会有些凉,过片刻便能稍缓。”

张晓婉望着她。

她满身尘土,青衫多处撕裂,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的旧布条。有的地方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新的血珠。她的脸上也沾了沙土和血污。

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泪水终于从张晓婉的眼眶里滚落。

“阿尘,”她的声音哽咽,“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西行,护卫们也不会殒命……你也不会受这么多伤……”

阿尘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沉凝而坚定地开口:“大小姐言重了。护卫护主,本是他们的本分。阿尘伴大小姐寻亲,也是阿尘的本分。何来怪罪之说?”

她将药膏收回行囊中,声音平稳而笃定:“如今当务之急,是养好大小姐的伤,寻得脱身之法,继续打探老爷的消息。”

张晓婉望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乱石堆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阿尘瞬间警觉。

她霍然起身,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身体挡在张晓婉身前,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乱石间颤巍巍地走出来。

是位老者。衣衫破旧,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鬓发斑白,脸上满是风霜刻出的沟壑,一双浑浊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刚哭过。

他看见阿尘和张晓婉,也愣了一愣,脚步顿住,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阿尘没有松开刀柄,但语气放缓了几分:“老人家,此处是凶险之地,您为何在此徘徊?”

老者又看了他们片刻。大概是眼前这两人——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一个脚踝红肿、满脸泪痕却仍不失温婉的姑娘——实在不像坏人,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悲凉:“老夫原是这附近的牧民。山寨里的悍匪洗劫了我的牧场,屠戮了我的家人……老伴没了,儿子没了,儿媳和孙儿也没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老夫,是四处躲藏才苟活至今。你们二位,想来也是被那群悍匪追杀的吧?”

张晓婉心头一酸。

她连忙点头,声音还带着方才未散的哭腔:“是。老人家,晚辈有一事相求——您近来可曾见过一位身着锦缎、带着随从的江南商人?约莫五十来岁,名唤张正海。他是……他是晚辈的父亲。”

老者闻言,蹙眉沉思。

戈壁的午后寂静无声。远处的热浪还在沙面上浮动着。张晓婉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半晌,老者忽然抬起头。

“张正海?”他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你说的,可是一个圆脸阔额、蓄着短髭的江南老爷?说话带南方口音,笑起来声音很爽朗?”

“是!是!”张晓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那就是我爹爹!”

“老夫见过他。”老者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约莫一个月前,在酒泉驿站。那时老夫还没有遭难,赶着羊群路过驿站,正好碰见他。他身著锦缎,气度不凡,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正在向驿丞打听西行的路。老夫还与他攀谈了几句,他说是从杭州来的,要去西北贩丝绸。”

张晓婉浑身一震。

一个月前。酒泉驿站。父亲真的到过那里。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丝缝隙。她急切地抓住老者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然后呢?他往哪里去了?您还知道什么?”

老者的神情又黯淡下来。

“后来老夫听说,那位张老爷在途经黑风岭时出了事。”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黑风岭有一伙更凶悍的盗匪,占山为王多年,官府都奈何不了他们。那位老爷的商队被他们劫了,人也掳走了。有人说他被押往黑风寨关起来了,也有人说……说他已遭不测。具体如何,老夫也说不好。”

张晓婉抓着老者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父亲被掳走了。关在黑风寨。

他还活着。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只是那刚刚松动了一点的心,又被攥得更紧了。

可她眼底的泪光闪了闪,却没有再落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西方。

“老人家,”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黑风岭和黑风寨,究竟在何处?”

老者抬手指向西方:“黑风岭在酒泉以西百来里。山高林密,古木参天,常年阴风不断,是这一带最凶险的去处。黑风寨就藏在岭中腹地,依山而建,戒备森严。寻常人别说进去,连靠近都难。”

他收回手,看向张晓婉,语重心长地劝道:“姑娘,老夫劝你莫要前去。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年纪轻轻,何必——”

“多谢老人家。”张晓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坚定,“这些消息,对晚辈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情。”

老者看着她红肿的眼眶、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股不容动摇的执拗,又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拦不住你们年轻人。”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水囊,塞进阿尘手里,“拿着。清水不多,别嫌弃。你们两个,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缓缓离去。

那佝偻的背影在苍茫的戈壁中渐行渐远,愈发显得单薄。

张晓婉望着西方,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渐渐燃起更烈的光。

“阿尘,”她轻声说,“我们去黑风岭。不管前路多凶险,我都要找到爹爹。”

阿尘立在身侧,望着她倔强的侧脸

她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渗血,发髻也散了半边。可她说这句话时,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她轻轻颔首。

“大小姐放心。无论黑风岭何等凶险,黑风寨何等难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阿尘定伴您左右,护您周全,助您寻回老爷,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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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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