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次日天未破晓,晨雾还浓得化不开,张家府邸的侧门便悄然打开了。

张晓婉迈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

朱红的门楣上悬着“张府”二字的匾额,在朦胧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嘴里衔着石球,目光望向远方。

她在这里长大。十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离开。

“大小姐,”阿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时候不早了,该动身了。

张晓婉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一行人共八人——张晓婉、阿尘,和六位精挑细选的护卫。护卫们个个身形矫健,腰佩长剑,一看便是好手。为首的护卫姓魏,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旧刀疤,是张家的老家将,跟了张正海十几年,去西北这条路也走过两三回。

沈氏和青荷送到门口,青荷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拉着张晓婉的袖子不撒手。沈氏反倒平静了许多,只是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把护身符又往女儿怀里掖了掖,然后退后一步,什么也没说。

车马辘辘,渐渐远去。

张晓婉掀开车帘往回望,母亲还站在原地,晨雾模糊了她的身影,只看得到一个清瘦的轮廓。

她放下车帘,没有哭。

只是握紧了怀中的护身符。

一路向西。

初时几日,沿途还是她熟悉的江南景致——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稻田里秧苗青青。渐渐地,水少了,山多了。再后来,山也少了,眼前豁然开朗,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塬。

七八日后,一行人踏入了河西走廊。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江南的亭台水榭、柳绿花红,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荒山,岩壁裸露,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山脚下是铺天盖地的戈壁,黄沙漫漫,风过处沙粒随风翻滚,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沙面上游走。

偶尔能看见几株骆驼刺,顽强地扎根在沙砾中,顶着烈日绽放着碎碎的黄绿色小花。那是方圆数十里唯一的绿意。

白日里,烈日当空,骄阳如烈焰灼烧大地。脚下的沙砾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空气被热浪扭曲,远处的山影像在水波中晃动。

到了夜晚,气温骤降。寒风从戈壁深处刮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星月虽明,却挡不住那股寒。一行人只能在避风的岩壁下搭起帐篷,燃起篝火,方能稍御寒凉。

张晓婉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日子。

第三天,她的脸被风沙吹得又干又红,嘴唇裂了几道口子,一说话便渗血。阿尘递给她一方帕子,让她蒙住半张脸。又不知从哪找来一小罐油脂,让她睡前涂在脸上。

“这是羊脂。西北女子都用这个防皲裂。”阿尘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张晓婉接过那小罐子,指尖碰到阿尘的手指时,她愣了一下——阿尘的手粗糙得不像话,指腹布满厚茧,比干粗活的仆人还要粗糙几分。

“你的手……”

“奴才常年干活,习惯了。”阿尘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睫,将手缩进袖子里。

沿途的驿站和村落并不多。偶尔经过一两处,都是土坯砌成的矮屋,土墙上刷着白灰,院门口晾晒着耐旱的高粱和糜子。村民们穿着粗布衣裳,肤色被晒得黝黑,脸上刻着风沙的纹路。

他们见了这行汉人打扮的队伍,起初有些戒备,后来见张晓婉生得温婉和气,阿尘又总是上前恭敬问询,便渐渐放下了戒心。有热情些的,还会端出一碗清水,或是告知前方的路况和天气。

阿尘每次接过水碗,都会先递给张晓婉,然后才自己喝。问路时总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条理分明。打听张正海的消息时,他会把老爷的年纪、身形、衣着、随从人数描述得清清楚楚,让村民一听便能分辨。

“大约两个月前,一位五十来岁的老爷,身着锦缎,带着十来个随从,往西去了。诸位可曾见过?”

村民们都摇头。

每摇一次头,张晓婉的心便沉一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村民道谢,然后继续赶路。

这日午后,一行人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张晓婉在马车中颠簸的头晕目眩,下了马车走走,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中间只有一条容两三人并行的狭道。头顶的一线天光漏下来,将谷底照得半明半暗。脚下的碎石被马蹄踩得哗啦作响,回声在岩壁间撞来撞去。

魏护卫走在最前面,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张晓婉问道。

“这地形……”魏护卫抬头环顾四周,眉心拧紧,“太容易设伏了。”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十几道黑影从岩壁上方跳了下来,落地时溅起一片碎石。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持一把长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他身后十几个汉子跟着起哄,有的拿刀,有的持棍,有的赤手空拳但胜在人多。他们的衣衫破旧脏污,脸上带着蛮横的笑,显然是这一带盘踞已久的劫匪。

张晓婉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一只手臂横过来,挡在她身前。

是阿尘。

“大小姐莫怕。”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上前一步,将她整个护在身后。

魏护卫和其余护卫已经拔出了佩剑,剑身在幽暗的谷底闪着冷光。

阿尘没有拔刀。她稳稳站着,目光扫过眼前的劫匪,神色平静得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我等乃江南张氏族人,前往西北寻亲。”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山谷中清晰回荡,“行囊中只有些许衣物、药材与盘缠,并无贵重财物。还请各位好汉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为首的劫匪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少废话!管你们是寻亲还是经商!过了这山谷就得留下买路财!否则——”他扬了扬手中的长刀,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休怪老子不客气!”

他身后的匪徒们配合地发出哄笑,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阿尘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后退一步,低声对魏护卫吐出四个字。

“速战速决。”

魏护卫早已按捺不住,得了令便率先挥剑迎上。其余护卫紧跟着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的清脆声响瞬间在山谷中炸开。魏护卫的剑法又快又狠,一剑便格开了劫匪首领的长刀,反手再刺,逼得对方连退数步。其余护卫也都是张家精心挑选的好手,身手利落,招式老辣,对上这群乌合之众,不多时便占了上风。

阿尘始终守在张晓婉身前。

她一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目光紧紧锁着缠斗的人群,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五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却始终没有拔刀。

有个劫匪趁乱从侧面冲过来,想偷袭落单的张晓婉。张晓婉还没来得及惊呼,阿尘已经侧身一步,右臂一横,将那人的棍棒格开。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往外一拧,那人吃痛松了手,阿尘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便惨叫着滚到了岩壁下。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张晓婉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她忽然意识到,从踏进山谷到现在,阿尘一直挡在她身前。

斗了片刻,劫匪们便撑不住了。首领的刀被魏护卫一剑挑飞,整个人被踹翻在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他环顾四周,见手下已倒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挂了彩,自知不敌,咬了咬牙,扔下一句“你们等着”的场面话,带着残兵狼狈逃窜。

护卫们欲追,被阿尘叫住了。

“不必追了。”他的目光从劫匪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穷寇莫追。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大小姐安全,尽快离开这片险地。”

护卫们闻言,纷纷收剑归队。魏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啐了一口:“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连张家的人都敢劫。”

阿尘转过身,快步走到张晓婉面前。

“大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她的声音依然沉稳,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上下,确认没有伤处后,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张晓婉摇了摇头:“我没事。多亏你和护卫们。”

她的目光落在阿尘的手臂上,忽然顿住了。

阿尘的右臂袖子上,有一道被棍棒划开的口子。青色的布衫裂了半截,边缘沾着暗色的湿痕。

“你受伤了!”

阿尘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拉了拉袖子:“不碍事。皮外伤,一会儿就好了。大小姐先——”

“让我看看。”张晓婉打断她。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阿尘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卷起袖子。

手臂内侧有一道血痕,不算深,但擦破了一大片皮肉,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伤口边缘沾了些沙土。

张晓婉皱了皱眉。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又从水囊里倒了些清水浸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阿尘擦拭伤口周围的沙土。

阿尘浑身一僵。

“大小姐……奴才自己来就好——”

“别动。”张晓婉的声音很轻,手指的动作更轻。

帕子沾着清水,一点点擦去血污和沙粒。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绣花。

阿尘垂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手很软。指尖碰在手臂上的触感,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阿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耳根也有些发烫。她咬紧牙关,逼着自己不要往后退。

“好了。”张晓婉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金疮药,细细地洒在伤口上,又撕了条干净的布条替她包扎好,“伤口不深,但还是要勤换药。晚上宿营时我再帮你看看。”

“多谢大小姐。”阿尘垂下眼睫,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谢什么。”张晓婉笑了笑,“你这一路护着我,我还没谢你呢。”

阿尘想说“这是奴才的本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个恭敬沉稳的距离,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西行。

走出山谷时,眼前豁然开朗。戈壁滩上,几峰骆驼正慢悠悠地行走,驼铃叮叮当当,传出去很远。远处的天际线与黄沙融为一体,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戈壁滩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金红。

张晓婉望着这片壮阔而苍凉的景色,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父亲走过这条路吗?他也看过这样的夕阳吗?他陷在风沙里的那一刻,天也是这个颜色吗?

阿尘走在她身侧,目光也望着远处的夕阳。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布料底下,伤口已经不疼了,可方才大小姐替他擦药时留下的触感,还隐隐约约残留在皮肤上。

她悄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目温婉,神色坚定。不是当年灵隐寺外那个居高临下却心怀悲悯的锦衣小姐了,而是一个能咬牙走完戈壁、能说出“你们不找我找”的倔强女子。

阿尘收回目光,攥紧了缰绳。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支温润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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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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