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从静姝苑出来时,夜色已浓。

张晓婉站在院门外,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是下弦月,瘦瘦的一弯,挂在高墙的飞檐上,清冷孤寂。

她正要往拾翠居走,老太太身边的嬷嬷便寻了过来,说老太太请大小姐去主院说话。

张晓婉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到主院时,堂内灯火通明。老太太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从昏厥中醒来不久,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唇色灰败。满头的银丝挽成了一个规整的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衬得她愈发憔悴苍老。

大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替她顺着气。

张崇武、张崇礼兄弟二人缩在下首的椅子里,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背里去。

金语柔立在一旁,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脸上挂着浅浅的泪痕,装出一副悲戚模样。见张晓婉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垂下去,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

张晓婉没有看她。

她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与悲戚,却在看见她的一瞬,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婉儿,你要去西北寻你爹的事,老身已经知道了。”

“回祖母,孙女确有此意。”

老太太没有马上说话。她缓缓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孙子,眼底的失望与痛心几乎要溢出来。

“你爹这一生,养了几个儿子。”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一个被西北的凶险吓破了胆,回来便魂不守舍,连西行二字都不敢提;一个整日泡在书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关键时刻,竟没有一个能站出来替你爹分忧,替张家撑起门面。”

张崇武的头埋得更低了。张崇礼的手指抠着椅子扶手,不敢抬头。

“老身何尝不想寻回你爹?他是老身唯一的儿子,是张家的顶梁柱。”老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如今他身陷险境,老身的心,比谁都疼。可西北凶险万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祖母。”张晓婉抬眸,目光坚定,“孙女不怕凶险,也不怕吃苦。只要能寻回爹爹,孙女什么都愿意。”

老太太望着她坚定的眉眼,又看了看身旁满目悲戚的沈氏,再看了看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她沉默了许久。

堂内只余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终于,她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你爹生死未卜,张家不能没有他的消息。既然你执意要去,老身也不拦你了。”

张晓婉的心猛地一松,连忙躬身:“多谢祖母成全!”

“你也莫要太过欢喜。”老太太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郑重起来,“老身应允你,却也有条件。你必须带上府中最得力的护卫,凡事多与他们商议,莫要鲁莽行事。若途中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凶险,便立刻折返,不可固执。”

“孙女谨记祖母嘱托。”

“还有。”老太太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老身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此去,只许成功,不许出事。你若有个好歹,老身这条老命,也就交代给你了。”

张晓婉心头一震,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孙女定不负祖母期望。寻回爹爹,平安归来。”

老太太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下去吧。好好准备,明日便动身。老身便不送你了。”

张晓婉与沈氏躬身退出主院。

夜已深了。张府各处院落都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沈氏一路上没有多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节冰凉。走到拾翠居门口,她才停下脚步。

“婉儿,明早娘来送你。”

她的声音平稳了些,眼底的泪光却在灯笼下闪烁。

“娘给你准备了厚实的衣裳、常用的药品、足够的盘缠。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遇事莫要逞强,若有危险,便立刻折返。”

张晓婉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沈氏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早些歇息吧。”她收回手,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娘明日来送你。”她又说了一遍。

仿佛说多了,女儿就真的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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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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