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话

正是永清二十一年夏。

这天,沈大小姐自幼以来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在微妙忧虑之下,更多的是意犹未尽的新鲜,以及不可抵挡的跃跃欲试。

于是沈瑶华就这么跟着白翛走了。

她此时闲适地卧在小船头,乘着明月清风数星星。沉醉,沉醉,她上眼皮轻轻落下来,在夜凉清风里间闭眼小息,眼睫上渐渐覆上了点点清露。

白翛不知何时也站了出来,依旧是抱臂靠在船篷。

“像是商贾人家的千金。”白翛睨着沈瑶华这样想着。虽然眼下躺着的这个人通身素色,还灰扑扑的,但衣料倒是上好的缭绫……白翛心下了然,这人八成是闲得慌,出来任性放肆来着。

……沈瑶华并不能真的睡去,被白翛轻微的擦剑声响打搅睁眼,留着的那根神经顺势就黏上了白翛。

别人将气息放在白翛身上,让白翛一个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感到很不适。

白翛从小到大没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过,特别是被沈瑶华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实在不能自持,她的语气中透着丝不爽:“再看就把你眼睛挖了。”

沈瑶华闻声撇嘴,为保住自己的眼睛,默默将屁股磨了个方向,将背影对着白翛,转而目视那根本就看不见的两岸漆黑去了。

眼睛无法具体地落在什么物体上时,心思就容易飘忽不定。

沈瑶华静坐片刻,眼神沉了沉。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京城绥昌,一个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整整十几年,从未离开过。星罗棋布的记忆,如涨潮的水转而一刻间就注满了她的过往,让她的心沉甸甸的。

直至船只停泊上岸,两人都没再有任何交流。

船行数里,两人避风上岸,在一个山脚下的洞窟里收拾场地,这是她们今晚暂歇的落脚点。

夜深人静,沈瑶华抱腿而坐,静静地聆听由远处传来的聒噪虫鸣。白翛走到洞口张罗着什么,沈瑶华人没动,但眼睛自动追过去,等到白翛转身时她又狼狈地迅速逃离视线。

适才就有所察觉,只是白翛对背后的视线默不作声。

从刚下船上岸起始,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接续着船上后半程的沉默。其实沈瑶华几次欲张口,但文字刚提到嘴边,就又被白翛冻了回去。沈瑶华搞不清到底是江边夜晚太冷,还是纯粹身边立着个“冰块”,她完全飘不出声。

其间,就一人默默做,一人用视线默默跟,沈瑶华还插不上手,不过她也没多少诚意打算插手。

沈瑶华环绕四周:黄土石壁,空间不大但俩人绰绰有余。犄角旮旯里缠绕着清晰可见蛛网,沾着些细小的蚊虫,约莫半巴掌大的黑色蜘蛛正勾丝掉在蛛网下面晃荡。

“!”

不好说,这里的空气也不干净......沈瑶华有些不太明白这里怎么能睡觉呢,要跟蚊蚁虫豸共度良宵啊!真的不担心深夜聚蚊成雷被咬死吗?相比之下,冻死在船上她都要夸句清凉。

沈大小姐默默把脚往里收了收,双手紧箍交叠,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洞窟里放置了一些破旧的器具,角落间还堆着些被肉眼可见的厚厚的灰罩着的木头。看来这儿本就是给赶夜的人提供的落脚点,只是很久没有人来了。

“她怎么知道这儿的呢?”沈瑶华不禁想,“她是经常来吗?”

白翛很熟练且轻松地麻利的动作着,毫不介意地半跪在地上,很快便升起了火。红光跳动,火苗映在沈瑶华脸上暖烘烘的,她默默又提起屁股往后退了退。

她低头抬眼,一声不吭地观察白翛,眼里渐渐生出些许崇拜。她感觉,有条不紊的白翛比焰火还要炽热。

而白翛也忙活完了所有的杂事,隔着火堆,在沈瑶华的注视下潇洒地撩起衣摆,搬来块平整的石头,轻轻拍了拍上头的灰,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这一坐,衣料褶皱完美地勾勒出优越的身材,腰身瘦劲,看着就很有力。

动作间,隐约透露出衣袖下藏着的结实的小臂,腕骨微突,肌肉线条流畅且有量感,而常年不见天光的冷白皮肤上,扎眼的,还未结痂的鲜红伤痕纵横交错。

她低头时,脖颈勾起,表面皮肤微微收紧,身体始终保留着一丝微弱的警觉。

白翛有一种微张的、清冷的、带有尖锐底色的气质。它不主动侵入,但持续渗透,无法忽略。

而她的眼眸明澈同秋水,被其眼神勾住,会使呼吸不自觉变浅,沉溺在其中时仿佛时间都是冷的。

于是沈瑶华自我意识像断了锚的船,轻微起伏起来。

她低头闭眼,想要躲过些什么不可言喻的东西,可又闯入进来白日的画面——光辉下白翛顾盼清峭的模样,步武从容,岩岩若孤松。

沈瑶华再不敢看白翛了,将仅抬的眼皮也收了回去。

只剩白翛在寂寥无声地审查。

白翛感到狐疑,沈瑶华总是直瞪瞪地盯着自己走神,被抓住后,视线很快就会跑开,但过会儿就又会忍不住贴上来……怎么有一种拔不出的黏稠感?

空旷的山洞里,两人都缄口不言,只有星火噼里啪啦地在火堆里乱炸。

也不知白翛在做什么,“一瞑不视”的沈瑶华听到对面发出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

正当沈瑶华低头找着地缝想去里面“睡觉”时,感到自己僵紧的手臂被碰了碰,随即一碗冒着热气的白水出现在她眼前,其上面漂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锅灰,水还在轻轻的晃荡,软烂的红枣沉浮其间。

等她一抬眼就是那张冰冷面容。沈瑶华在极度安静之下,顶着压力找回了自己离家出走的嘴巴,硬着头皮,看着对方冷漠的眼睛,小声地开口:“谢谢……我……不爱吃红枣。”

然后气压更低了。

说完她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以提前睡去了。

空气仿若在凝滞,沈瑶华连忙赶在对方收回手之前接过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地双手捧着碗,从掌心传来的是火燎燎的烫……慢慢的,她感到脸也烧烫烧烫的。

而相反,面前的人的脸好像愈来愈黑了……

对方短促地轻“哼”了声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感觉像是一整夜加明早都不打算再说话了。

重新坐下白翛换了个姿势,一条腿大大咧咧地向前支起,另一条腿盘在身下,接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瑶华看个究竟。

沈瑶华无所适从,对于眼下尴尬的局面自感愈发愧疚,便直起身子,战战兢兢地想找找话题,努力挣扎着试图捂化一下“冰山”。

“我……我红枣过敏。”沈瑶华讪讪地给自己找补。

对面未作反应,沈瑶华接着问道:

“少侠,我还不知您尊姓大名……”这句话简直用尽了沈瑶华毕生的勇气,她已经做好了话语无声落地,尴尬得没人接的准备了。

而且自己似乎被白翛盯得眼也有些红了。

“白翛。”

谢天谢地,人家竟然还愿意开口理自己。

“那可否告知您要去哪儿呀?”

“不可告知你还问?”白翛回答的很快,也很噎人,“别人的事你少管。”

被噎住的沈瑶华默默把脖子缩了回去,将目光从对面的人身上移到了碗里。她固执地重复轻吹开水上漂动的锅灰,呼着热气,小口抿了一口水。

她砸吧着嘴,感觉味道……没有味道的水,有点涩涩的,是预料之中的难喝。

白翛将一切尽收眼底,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样:“要命的东西就别喝。”

说罢她不愿再看一眼沈瑶华,支身侧头向洞口外看去,在心里无声地补了句:“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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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如雨骈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