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翛阴着脸轻蔑地上下扫视着被强硬压在身下的人。
不止沈瑶华在状态之外,白翛同样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充满戒备,但她实在又未察觉到危险气息。
实在是,用不着做过多防备。
经常习武的人的气息与旁人是不同的,而这个凭空出现在白翛船中的人,让白翛紧绷的神经感到迷茫,以及诧异——这么弱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戒备的。
白翛自觉在外的口碑应该还没差到仇家要派这么像鹌鹑的刺客来。
白翛不爽地打量着小鹌鹑。
这人像是在悄摸咒骂自己——不然怎么浑身僵直,正使劲硬憋着一股恶气儿,跟街边的恶霸小孩儿作势要丢别人石子一样。
身下的人分明被压得死死的动不了,白翛却总有种她在左右乱扭的错觉,小鹌鹑肩颈高耸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细声闷哼出些简短的鼻音,肉眼可见的难受极了。
反应好慢啊,也不知道跑,这是哪里来的傻子。
看她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白翛好整以暇,默不作声地一把揪起人后衣领,提着腕子,随意地将人丢到了船舱外头。
“?”沈瑶华感到自己突然悬空,四肢很没安全感得乱比划着,没等人反应过来,霎时已被丢到了船舱外。
“咚—”
在白翛放手的那瞬间,沈瑶华立马扑跪到地板上,整个人弓身缩成一团,捂着嘴胸腔剧烈起伏。看沈瑶华这幅自身难保的样子,让白翛更加确信这就是个毫无威胁的呆瓜。
被无情丢出船舱的沈瑶华,只感到解放了,终于能松一口气。
此刻,外面的空气对沈瑶华就如同冰酿的第一口般珍贵。
沈瑶华用尽全身解数运转自己的气息,发出一阵的干呕声,她是真的想吐,但出于教养和脸面——她生生把这种胃与肺上下相冲犯的感觉很艰难地强行咽回肚里。
适才的强烈刺激性气味让沈瑶华双眼晕眩得看不清,她仍觉得空气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厚重腥味……从木板中渗出来的,那是一种死鱼在翻肚皮呐喊,锈色的衰败气味。再度聚焦,眼前是陈年干硬的黑红发乌的血的垢渍,还焖熟着有死烂蛤蟆的酸臭寒气浸透皮肤。
细密的疙瘩从肤表冒出来,被粘稠的腥气蹂躏。
又一阵胆寒。
恶心之下是恐惧或是空虚在心底颤动,她坐在船板上,沉默不语。无处安放的缥缈视线最终落在水面涟漪里,高升的水草搅拌着河面,那些预想的未来模糊不清,娘亲那熟悉的温暖声音萦绕心头。
在漂摆不定的柳树下,在乱卷的阴风里,跳进陌生的船,变得这样动荡不安。抬头呆滞地望着逐渐天......沈瑶华不知道该想什么,她想回家。可在痴愣地望了一会儿后,回过神来,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今天风很大,过会儿会不会下雨。
在娘亲看来,自己也就跟那飘走的云一样吧。
白翛一直在一旁盯着新捡的鹌鹑的反应,也不做任何表态,脸上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稍稍后撤放松姿态,将长腿交叠,散漫地靠着船篷,无声地审视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呆瓜。
而呆瓜正装死一样,呆呆地跪坐在那儿不动,看看天而又死盯着地。
沈瑶华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呆瓜。她想完娘亲又在想她的哥哥。在想哥哥总是以一种眯眯眼笑哄她,看起来像所有事都轻松而又风轻云淡。可他其实又忙前忙后,除去沈瑶华也要做的课业外,就整天不知道被什么事务缠了身,问起也不说明白,只是细声软语地调笑沈瑶华是不是又无聊了,解释不是重要事,还没到值得妹妹操心,等过会儿再来跟她一起玩她的新花样好不好。
沈瑶华并不是只知道玩,她不想这样,她也想有一件很重要的,交给自己就会觉得肩上有重量的事去做。
家里事务凡不是正面的家人都不会跟她说,可她知道,沈家可能已成一些人眼里的眼中钉。过年来明面上的麻烦事她知道的部分就只增不减,还是她自己偷偷查的,而她不知道的还有更多。恐怕等到她知道之前,背地里在很长时间前早就一直处于压力层了。
她想去为家族做些什么,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就去自己找。家人不同意,那她就自己走......这不是早就盘算着了吗?
“我不可以回去!”她坚定地想,“还没等走出去就受不了算什么啊!我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沈瑶华给自己打气,她努力去摒弃那些不安,默默强迫自己忽视不安,假装褪去身体上的这些不适,她打心眼地仍然决定要离家,并且更加坚信自己可以走出家里的庇护。
“哼!就等我羽翼丰满后回来吓死他们吧!”
顷刻,沈瑶华终于舒缓过来,至少精神上重拾了希望。她打算先顾于眼下。
她慢慢把头抬起来,朝白翛看去,登时内心一跳。
从沈瑶华这个角度看去,白翛身量颀长,正懒懒地靠在船篷边,双手抱胸。冷着脸,眼皮微挑,正蔑视地盯着自己……沈瑶华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个想象中络腮胡大叔,一惊!与之大相径庭,眼前分明立着个妙龄姑娘,侠客打扮,而且出挑的非常标致。
令沈瑶华直看着白翛入迷。
江河上的风有些许冷,白翛的长发随风散落在夕阳里,丝丝缕缕,她没去理,任清风撩拨。
霞光柔和地笼罩其身,整个人泛染上一层薄薄的粉橘。
那墨黑的眼眸倒是冷淡得没一点温度,眼尾上挑,狭长的狐狸眼半眯着,静静地将沈瑶华递去的视线原封不动抛回来,视线交汇,白翛同样打量着沈瑶华。
四下一片阒静,青山迤逦,佳人旖旎。
风吹行舟,溶溶江水揉碎了彩云,和着酿绿向后低去。
白翛的眼神不留痕迹地瞟过沈瑶华脸上的淡粉,将目光轻轻落在了她荡了水色的明眸间,随后觉得好笑地轻哼了一下,这人脖颈上的红从见面起就没褪去过。
一惊一乍,红晕到底是憋气憋的或是被惊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并不可知。不过,白翛暗地里想,呆瓜这样看起来很有气色。
一切想法只在无声中暗自浮动,而倏然地,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划破了眼下的静谧。
“你的眼睛真漂亮。”
又是一片静默。
刚刚的那一句话并没有因没有下文而掉下去,自是很突兀地独自飘在两人之间。
白翛眯起的眼里提起了警惕的危险气息,且明晃晃地写了“莫名其妙”四个大字。她现在将先前的评价悉数撇去,后知后觉地开始认为沈瑶华很有威胁,而且不是一般的威胁。
白翛从未见过这场面,这样突兀的开场白,现在轮到她脑里翻江倒海,而具体在想什么无人所知。
默默消化须臾后,白翛放下了抱起的手臂,徐徐踱步而来。轻哒哒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停在了离沈瑶华很近的位置。然后,白翛缓慢蹲了下来,将自己凑了上去,眼神阴恻恻地与沈瑶华对视,还夹有一丝半推半就的揶揄意味。
沈瑶华耳边的调笑声清冷但醉人:“原来是劫色?”
“什么?”好近,事情发展太快沈瑶华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知道有只清冷大狐狸突然贴过来,还很魅人的淡淡地对自己笑了笑。
白翛眸子里满是不甚分明的情调,见沈瑶华微微一滞的样子,轻轻一笑:“小姐,不劫财,不劫人,不劫色?那你想干什么。”
她凑得更近了,声音轻得像是在吹羽毛,“你说说?”
“是想死还是不想活?”
丢下这句话,白翛便冷漠地站了起来。
沈瑶华大感心悸,闻声惊地后退,连忙摆头摆手。
立马也站起身子来,想挽回什么的一样,涨红了脸却不忘撇净衣摆,恭恭敬敬,正言厉色地向白翛作了个揖,倒不见得有半点卑亢。她礼行的敬重认真,吐词清晰利落:“实在抱歉!小女沈瑶华,今日因逃难无处可去,迫不得已误闯您的船,叨扰,此甚是无奈之举,望借船同乘,我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了。”
她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些银钱,双手奉上递给白翛,眼神稍带了些可怜,声音也稍渐微弱:“小女子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无依,手无缚鸡之力,欲乘船渡往沣州逃命......不知少侠尊意如何?”
平心而论,沈瑶华给的实在过多,远远超出了一个往来的船费。
沈瑶华炯炯有神地直勾勾地盯着白翛那满是戒备眼睛。
沉默半晌,白翛收起凌厉的眼神,只回了简短的一个“行”。
而后,她又补了一句:“晚上不便行船,要上岸歇宿一夜,隔日启程。”
她话音刚落,沈瑶华连忙一口咬定就这么办,生怕人家反悔 :“多谢少侠!”
又将停滞在半空的双手往前伸了伸示意。
白翛只瞥了眼便转身走进船舱。
“顺路。”她淡淡地说。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抛下沈瑶华独自在外吹风。
“也算是有了去处。”沈瑶华现下才感到真的心安了一点。
她也没跟进去,真就独坐在外面吹着冷风,慢慢地想。过了刚那阵子,恶心感早已散去大半,只是头稍有些昏呼呼的。
她撑手支着身子,心情愉悦,默默接连想起一些曾背过的潇洒诗句,现如今自己也算身在其中了。
再回想起先前打斗时自己的英姿飒爽,沈瑶华稍稍有些得意,自己那身法堪称行云流水、尽展风姿,也不知是哪个仇家派来的小喽啰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
至于白翛,沈瑶华初入江湖,不跟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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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沈瑶华不知道的数公里开外。
有三道黑影端端正正地跪在那儿,他们虎背下压的很低,面容隐在暗处。
屋内门窗紧闭,将日光隔绝室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奇楠沉香气。
屏风后,清隽身影卓然而立,男子秀颀的身形遮挡住一部分跳动的丹火,焰色流光,将他投照得更显高大,落下一大片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跪着的人跟前,一身凌冽之气。
顺着脚尖而向上望去是其阴恻恻的眼神,薄唇微张,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声音兀自在静室中响起。
“你们小姐人呢?”
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紧接着回应:“小姐通过千味酒楼的暗道去向了码头。”他跪在最前,说话直截了当,“现在去追已经晚了,这是小姐丢在酒楼暗道里的斗篷。”说罢递上一袭叠得规整的衣物。
问话的男子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放那儿后,低头慢慢摩挲着自己的玉色扳指。
少顷,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问:“ 她的盘缠能够么?”
轻飘飘的问号里隐隐透露出一层薄薄的担忧。
待命的人被他问到了,一时语塞。慢慢斟酌着开口:“小姐临走时给自己塞了很多细软……”他在听到自家公子轻轻“嗯”了声后,又试探着询问道:“那……还追吗?”
“让她去吧,不用跟着她。”说罢男子便摆摆手,换了个优雅又随性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安静坐下处理事务。
三人识相地将门带上,麻溜滚了。
来到庭院的三人稍显闲散,兴许是跪得脚麻,就粗糙地活动着筋骨,某人还很夸张的吸了口屋外的新鲜空气。
庭院位落东南角,藏风聚气,起风天凉意袭扰,倍感舒适。浓绿的夏荷盛着艳阳,任其跳跃,白光晃眼,其下红鲤尝绿,惊扰出圈圈涟漪。深绿浅绿的涟漪弯里,倒映着颗晃动的小脑袋的影儿,水圈中拥着两朵格外吸眼的亮色粉海棠——原是个双髻小丫鬟,带着一对儿海棠样式的琉璃花簪,正在池塘边喂锦鲤。
她看到三人走来,笑开了花,朝其中某人喊道:“时雨!”
被点名的人快步上前,同小丫鬟嬉笑:“姐姐头上这簪子好漂亮!”
“嘿嘿,这是小姐昨儿亲自给戴上去的!”小丫鬟手摸上鬓间的发簪,表现得好生喜欢,“小姐不知怎的,把她那些灵巧的玩意儿都翻了出来,自己挑了些许,剩下的数尽塞给我!特别把她最喜欢的琉璃海棠给我簪上了,要我好生爱护!”
“真好!对了姐姐,你吃炊饼不?”边说他边从怀里摸出来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炊饼,给小丫鬟递去一个。
他的亲哥——听风,也就是三人中最年长的暗卫见状,疑惑道:“哪而来的炊饼?”
“刚追小姐的街上买的啊,就是吵得很凶的那个摊。摊主说觉得他占理的炊饼买一送一!”时雨咬了口香喷喷的炊饼,嘴里塞着东西也止不住他继续嚷嚷,“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能送炊饼的摊主肯定不是什么坏人!哥我跟你说,买炊饼人都快堆成山了,我脚快挤到前头才抢先买到的!”
“……”听风对弟弟的行为颇感无语,遂放弃说话。
然则小丫鬟的一番话语插了进来:“说到炊饼,我想起小厨房给小姐烙了牡丹饼,晚些就该好了,可我找不到小姐人,时雨你知道小姐上哪儿玩去了吗?”
听风先一步他话多的弟弟,抢过话回应道:“小姐出远门玩去了。”
接着又怕她多问,补道:“公子帮衬小姐让瞒的,别让老爷夫人知道。”
小丫鬟听到沈瑶华不回来吃点心了虽有些失落,但也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她家小姐又瞒着大人偷偷上哪潇洒去了。
这边听风不放心弟弟,领着人上一边儿去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时雨压下声音,悄悄问:“哥……小姐咋办?”
“你没听明白吗?让她去。”
“我说小姐路上咋办?安全咋办……”时雨小声念念叨叨着。
听风还未摘蒙面,确切而言,三人中只有时雨为了吃炊饼摘了蒙面。
看着弟弟眼下已四周没人,仍故作偷摸的模样,听风用仅露着的眉眼,挤出一副很难看的表情跟他对视,那皱巴的眉头就差没直接写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大小姐是头倔驴”。
然后便一声不吭地一个箭步飞跃上墙,弹射走了,空留下一片“一言难尽”的尾气。
……
时雨戳了戳默默跟着,却一直没发表任何言论的第三个暗卫阙影,仰头问他:“我哥干嘛去了?”
阙影只是淡淡道:“赶趟买炊饼去了吧。”
“真的假的!”
……
“你刚进门看到主子桌上的金镇纸吗?”
“没有......吧。”
“没有就对了,该是被小姐拿走当了。”
“哦!我说主子前些天一直戴着的玉佩怎么也不戴了,也是被小姐顺走了吧!”
“嗯。”
“还有你不是交过手了吗?小姐身手挺厉害的。”
时雨其实也有担心过,小姐会不会发现——所谓的仇家追杀,其实是他们几个演的。
但他转念一想,小姐定然没发觉到,不然依照他们家小姐的性子,会索性就不跑了,要他们送她去,更别说还认真地与他们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