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栖霞宫。

月光透过大树枝桠稀疏的洒在地面上,风起,便如妖魔乱舞。让在廊下频繁走动的红袖,心中不由得更慌了几分。

直到看到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她提在胸前的那口气,才松缓下来。

“主儿,您可回来了,奴才这心里……”

“收拾下必要的东西,咱们赶紧走。”

顾不得安抚惊魂未定的红袖,云栀又抛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

走?走去哪里?不等红袖问出口,云栀已经进入偏殿,将自己积攒下的金银财宝,能带走的通通打包,抬眼瞧见尚未缓过心神的红袖,再次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收拾,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红袖虽不知缘由,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将二人的随身物品收拾妥帖:“可曾淦他……”

先前因为担忧云栀在凤霄宫出现意外,便让曾淦前去接应,如今需要接应的人已经安全回来了,那去接应的的人却没了踪影。

“我有事嘱托他去办,想来……”云栀手上一顿,而后干脆利落的为包袱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扣,“他眼下应该已经出了宫门,所以咱们手脚也要麻利点,说不定还能在分别前见上一面。”

见云栀这般着急,红袖也不便再问凤霄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二人收拾妥当,趁着寂静无人夜色出了栖霞宫。

*

太极殿前呜呜泱泱跪了不少人,皆被身着盔甲的士兵看押。

有的是同样身着盔甲的士兵,也有漏夜抓来的官员,更有后宫照顾主子起居的宫人。

跪在这里之前,无论身份贵重与否,跪在这里之后,身体都如风中柳枝,颤栗不止,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的结局。

大殿之上,是面色阴冷的帝王。脸颊上还有已经风干的血渍,衬着他更像是阿鼻地狱爬出来锁魂的阎罗。

匆匆赶来的王朝恩对着稳立一旁的高良儒俯首帖耳,一番耳语之下,高良儒面色微变,转眸看向王朝恩,似是确认其言真假。

待得到王朝恩数次点头后,高良儒才深呼吸,稳步走向贺兰烬。

“禀万岁爷,栖霞宫中已经人去楼空,寻了几处,都未发现云嫔的踪迹。”

气血上涌,贺兰烬的双手紧握成拳,目光灼灼的盯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小太监身上。他偷溜出宫门,赶在他们进城前寻到他们,将宫内的情况据实相告。他也没想起这个小太监是谁身边的,经王朝恩提醒,他才忆起,云栀身边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小太监。

出城之后,遭遇贺兰朔埋伏,谁输谁赢,无人知晓。她一个困在后宫的女子,又是如何得知,得胜回朝的会是他?

贺兰烬面色微沉,指尖触碰到微凉扳指,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寒了几分:“将她嘱托你的话,一字不漏的如实招来,若有一句不实,治你个欺君之罪。”

曾淦闻言,“咚”的一声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里全是对生死的敬畏:“云小主孤身一人进了凤霄宫,红袖姑姑放心不下,便命奴才前去接应。奴才在凤霄宫外也不知等了多久,看到太后离去,却迟迟不见云小主出来,奴才本以为没了指望。哪曾想一个身影急匆匆跑了出来,看方向是往寿康宫去了……”

曾淦不明所以,却也知道是发生了大事,难不成是云栀被皇后发现了,所以即刻禀告太后,要处置了云栀不成?

曾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也无能为力。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凄厉的声音自凤霄宫传来,门口守卫生怕出什么意外,纷纷进入殿内。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抹身影自宫门鬼鬼祟祟摸了出来。曾淦定睛一看,是云栀没错。

他慌忙迎上去:“小主您可算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奴才扶您先行回宫。”

云栀挡住他伸过去的手,郑重其事:“你来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云栀与他有救命之恩,他思索着即便是让他顶罪,他也愿意。

似是云栀透过他的神色察觉到他的心思,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别多想,虽然此行危险,却也不至于要了性命。”不等曾淦说什么,云栀从的袖口掏出一枚令牌交给他,继续说道:“趁着宫内乱了,你即刻出宫,去寻陛下。”

“万岁爷?”曾淦一怔,皇宫上下,谁人不知陛下北上亲征,要击退戎卢大军。

云栀点头,却并不打算为其解释:“出城之后一路北上,若不出所料,你出城便能遇上凯旋而归的大军……”

“既然如此,何须出宫去寻?”

云栀斜睨他一眼,语气带了些沉重:“若遇陛下,将宫内已被太后控制的情况如实说明,若遇到的不是陛下……”

曾淦被云栀的话激的身上汗毛直立。

“若遇到的是从皇陵出来的南淮王贺兰朔,你也别怕直说太后娘娘已经空控制住后宫,只待王爷得胜回朝。”

简简单单几句话,将前朝后宫所发生之事串联起来,知晓如此重大的秘事,曾淦只觉心跳如擂,耳中充斥着嗡鸣声。

殿内寂静无声,丝丝寒意自金砖传至百骸。曾淦冷汗淋淋,心中恐慌,若他没记错,云栀叮嘱他,陛下归来,得知消息自会奖励他,可眼下这情况,似乎有些差距……

“云嫔现在何处?”贺兰烬唇齿相依,带着一丝愤恨。

“云小主她……”曾淦不敢抬头,回想云栀最后叮嘱他的那几句话:若得了上次,能在宫中安稳度日,便不必送她。若是世态不稳,改朝换代,便前去城外与她会合……

“还不如实招来!”

贺兰烬一声怒吼,殿内的人皆是一抖。

高良儒瞥了一眼王朝恩后,便端起茶盏递至贺兰烬面前:“陛下莫要心急,云小主向来聪慧,既然能安排曾淦出城报信,想来也为‘意外’做了退路,若云小主得知陛下已安然回到宫中,想必也会着急回来……”

言止于此,这番话明显是说给曾淦听的。

可曾淦此时陷入迷茫,他听云栀那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无论是谁回到皇宫,她都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王朝恩借此机会行至曾淦身边,颇为担忧:“如今逆党还未清除,云小主一介女流飘零在外,若是遭遇不测,岂不……”

*

月影绰绰,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行至城门前。

“主儿……小姐,咱们手中没有令牌,这城门怕是难出。”红袖畏缩在云栀身侧,肩上的包袱摇摇欲坠。

较之以往,城门前守城的士兵多了一倍,毕竟经历重大事变,百姓虽然全然不知情,可守住城门才能避免事态更加严峻。

对于云栀来说,眼下境况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城中百姓不知何事,对城门重兵把守,自然唏嘘不已,只要制造一点慌乱,趁乱出逃也未尝不可。

她掷重金买下一处废弃的院子,命人一把火烧了,她花钱雇的穷苦百姓,纷纷上街呐喊……

夜风卷着城门口的喧嚣,将火光与哭喊声揉成一团混乱。云栀攥紧怀里的钱袋子,趁乱挤过仓皇奔逃的人群,城门就在十步之外——

自由,就在十步之外。

下一瞬,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圈住她的腰,熟悉的龙涎香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红袖的惊叫才刚刚出口,便已被拖入黑暗,没了声息。

云栀浑身僵住,钱袋子差点脱手。

“跑啊。”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笑意,“怎么不跑了?”

她攥紧钱袋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上贺兰烬那张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的脸。

“主、主子……”她下意识往后缩,却发现后背已贴上冰冷的城墙。

退无可退。

“贪了朕那么多东西,还想跑?”

她心头一跳,本能地抱紧怀里的钱袋子,梗着脖子辩解:“主子既然赏了我,那便是奴才的……奴才自然可以随意处置……”

话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她已然后悔,应该先行辩解为何跑,而不是辩解赏赐……

贺兰烬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混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他俯身,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近乎宠溺的笑意:“那朕的私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慢条斯理:“连人带钥匙,都归你。”

云栀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含笑却深邃的眸子里。

钱袋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如遭晴天霹雳,明明只走肾的皇帝怎么好似走了心?

夜风卷着城门口的焦灼气息,吹不散她满心的惊愕。

“你自己走,还是要朕抱你?”

贺兰烬的声音不好,却字字清晰地砸进她耳中。

她如坠云雾,眼前这张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辨不清真假。未等她回应,身体骤然失重,他已将她打横抱起,不容抗拒。

恐慌之下,她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心跳如擂鼓。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听见他唇齿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笑意,带着几分得逞的餍足。

黑暗中,一群人无声无息地走出,躬身围在贺兰烬周围。是暗卫。

她这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红,挣扎着要下来。

贺兰烬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纹丝不动。

她抬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孤注一掷的冲动:“主子何不借此机会……宣布奴才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奴才不是昭贵妃,也不会成为昭贵妃。”

贺兰烬脚步猛地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人也随之停步,训练有素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火光映照下,贺兰烬的脸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沉默。

良久。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决定的意味:“朕会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渊:“至于贵妃之位……”

云栀心头一紧。

“你若想要,朕便给你。”

她怔住,随即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

贵妃之位?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位份,不是那身华服,不是那张死人脸换来的恩宠。

她要的,是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人的自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看着贺兰烬的眼睛,一字一句,近乎叹息:“主子,奴才要的不是贵妃之位。”

她声音放轻,却无比坚定:“奴才要的,是离开。”

风卷起她的发丝,在两人之间无声拂过。

贺兰烬的眸光,在这一瞬间,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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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锁春
连载中乌非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