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九年·冬·漠北王庭）
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北地深入骨髓的寒意，也驱不散此刻殿中弥漫的、另一种更加肃杀冷冽的气息。巨大的北境山川舆图悬挂在正中，上面新标注的红色箭头，如同狰狞的伤疤，直指南方——中洲。
燕祈站在舆图前，一身玄色王袍，金线绣着狰狞的狼首图腾。三年的时光与至高权柄的淬炼，让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属于质子的隐忍苍白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枫林小筑”几个细小的字（那是探子费尽心机才确认的方位），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王兄。”燕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褪去少年单薄，身形高大挺拔，一身暗银轻甲，腰佩弯刀，眉目间是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锐利与煞气，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燃烧着不曾熄灭的、炽烈的火焰。他大步走到舆图旁，目光同样落在“枫林小筑”上，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消息确定了？她还在那儿？跟那个……姓戚的剑客在一起？”燕桢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什么，像是嗤笑，又像是别的。
“嗯。”燕祈只应了一个字，收回手，负于身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舆图上那虚幻的触感。“戚寒影……天下第一剑。戚家……中洲屏障。”他缓缓吐出这些信息，语气平淡，却让殿内侍立的几位心腹将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所以，你就搞出这么大阵仗？”燕桢侧头看向兄长，眼神锐利，“二十万铁骑，突袭三关，就为了……把她‘迎’回来？”他把“迎”字咬得很重，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他不是反对出兵，漠北秣马厉兵数年，南下图谋中洲富庶之地本就是既定方略之一。他只是……对兄长将这场宏大战役与那个女人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的不适。
燕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向王座，步伐沉稳。玄色袍角拂过光洁冰冷的玉石地面，无声无息。
“理由，很重要吗？”他在王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最后落回弟弟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旧燕余孽藏匿中洲，戚家包庇窝藏，伤我使节，辱我国体——这个理由，够不够向天下交代？够不够让我们的勇士，心甘情愿为他们的王，踏碎南边的关隘？”
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殿中将领纷纷垂首：“王上英明！”
燕桢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他知道，兄长说的没错。出兵需要大义名分，“迎回公主”这个借口，虽然私心昭然若揭，但放在台面上，却足以煽动情绪，凝聚人心。尤其……是对他们这些经历过旧燕耻辱的北漠人而言。那个曾经践踏过他们王子、象征旧燕骄纵与压迫的公主，如今成了他们南下“讨还公道”的最佳象征。
但他也清楚，这绝不仅仅是借口。
“三年了。”燕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殿中所有人说，“她在枫林小筑，过得似乎很好。”
探子传回的零星情报，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刺眼的画面：宁静的山林，精致的屋舍，那个白衣剑客细致入微的呵护……以及她脸上，或许已经全然忘记过往、只余安宁的笑容。
燕祈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冰冷的狼首雕刻。心底那片沉寂了三年的、名为“永安”的沼泽，并未因时间流逝而干涸，反而在得知她确切消息的瞬间，重新开始翻涌起黑色的、粘稠的**与……尖锐的不甘。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在那样对待他们之后，转身就投入另一个男人的庇护，过上另一种安宁的生活？
怎么可以……仿佛他们兄弟，以及那些刻骨铭心的屈辱与纠缠，都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段可以轻易抛弃、无需在意的插曲？
还有那个戚寒影。
天下第一剑？戚家嫡子？
他凭什么？
凭什么拥有她这三年？凭什么给予她那种正常的呵护与平静？
“王兄打算如何‘迎’？”燕桢的声音打断了燕祈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军压境，逼戚家交人？还是……”
“她会自己回来的。”燕祈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仿佛穿透了重重关山，看到了那座被风雪环绕的小筑，“当战火因她而起，当中洲因她而流血，当那个戚寒影不得不在‘守护她’和‘守护家族与土地’之间做选择时……她会明白，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不是掠夺，不是强掳，而是……让她别无选择。用战争的压力，用道德的枷锁，用她可能残存的、对他们兄弟那一点点复杂情感（哪怕是恨，是愧疚），将她从那个安逸的巢穴里，逼出来，逼回他们身边。
这才是真正的“迎回”。
燕桢沉默了片刻。他听懂了兄长的意思。这比单纯的武力抢夺更……诛心。也更符合兄长一贯的作风。只是……
“若她不肯呢？”燕桢问，声音有些干涩，“若那个戚寒影，铁了心要护着她，甚至不惜与整个漠北为敌呢？”
燕祈缓缓抬起眼，看向弟弟。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终于清晰地映出了冰封之下，那灼热得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占有欲与毁灭欲。
“那便踏平中洲，斩了戚寒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与决绝，“漠北的铁骑，会亲自去枫林小筑，‘请’她回来。”
殿内温度似乎骤降。将领们感受到王上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与凛冽杀机，无不凛然。
燕桢看着兄长，心中那团复杂的火焰燃烧得更烈。有对战争的兴奋，有对兄长决断的服从，有对那个女人即将再次落入他们掌控的扭曲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这种极端方式的隐约不安。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挺直了背脊。
“臣弟愿为前锋。”他沉声道，眼中战意勃发，“定率先叩开中洲门户，为王兄……铺平道路。”
燕祈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枫林小筑”那几个字上。
永安。
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无论是以爱，以恨，还是以这席卷中洲的漫天风雪与铁血兵锋为代价。
你都必须，回到我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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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迎回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