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九年·深冬·枫林小筑)
枫叶早已落尽,只余虬枝铁干,覆着皑皑白雪。中洲的冬天,比京城更冷,更干,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枫林小筑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窗纸厚实,挡住了外头的寒气。
你裹着戚寒影猎来的银狐裘,窝在铺了厚厚绒毯的暖炕上,怀里抱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面前小几上摆着新蒸好的梅花糕,甜香扑鼻。戚寒影坐在对面,正就着灯火,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霜华”剑。剑身映着火光,流转着清冽的光泽,他动作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廓分明。
这三年,你已习惯了这样的冬日。外头天寒地冻,小筑内温暖如春,有他,有热食,有安稳。你觉得日子大概就会这样,像山涧溪水,平静而绵长地流淌下去。
直到那阵急促的、不同寻常的马蹄声,踏碎了山道的寂静,也踏破了枫林小筑三年的宁静。
马蹄声在小筑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略显仓促的叩门声,力道很重,带着一种焦灼。
戚寒影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与你对视一眼。你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枫林小筑位置隐秘,鲜有人知,更少有人会这样直接叩门。
他放下剑,对你做了个“待在原地”的手势,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向门边。你没有听话,悄悄滑下暖炕,踮着脚尖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门开了。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猛地灌入,吹得你一个激灵。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深色劲装落满雪花,眉毛胡须都结着霜,脸色冻得青白,嘴唇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有一处明显的伤口,虽然粗略包扎过,但深色布料上洇开的暗红在雪色中格外刺眼。他气息不稳,眼神却锐利如鹰,见到戚寒影,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二公子!”来人声音沙哑,抱拳行礼,目光迅速扫过戚寒影身后的你,微微一顿,但并未多言,显然有更要紧的事。
戚寒影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风雪。
“寒江大哥出事了?”戚寒影开口,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你,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来人是他大哥戚寒江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名唤戚七。
戚七重重喘了口气,接过你下意识递过去的一杯热茶,顾不上烫,猛灌了两口,才嘶声道:“不是大公子……是北边!漠北大军,突袭中洲北境三关!烽火已燃!”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你耳边。
漠北?大军?突袭中洲?
你手里的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炉灰撒了一地,你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疯狂盘旋。
戚寒影的眉头倏然蹙紧,周身那层居家的温和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锐利与寒意。他看向戚七:“说清楚。”
戚七语速极快,带着血腥味的战报从他口中吐出:“十天前,漠北王燕祈,以‘追索旧燕余孽、清算宿仇’为名,亲率二十万铁骑,兵分三路,突袭我中洲北境天阙、雁回、落霞三关!守军猝不及防,天阙关一日即破,雁回关苦守三日失陷,落霞关……戚老将军(戚家一位镇守边境的族老)殉国,关隘已落入漠北之手!前锋铁骑,已深入中洲境内三百余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人心上。北境三关,中洲门户,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接连失守?二十万铁骑……燕祈……他疯了吗?清算宿仇?旧燕余孽?他指的难道是……
你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衣袖。旧燕……余孽……你猛地抬头,看向戚寒影。
戚寒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大哥现在何处?戚家反应如何?”
“大公子已紧急赶往北境坐镇,调集中洲各路兵马驰援,并传讯江湖同道、各方势力,共御外侮。但漠北此次有备而来,攻势凶猛,且……”戚七顿了顿,看了你一眼,欲言又止。
“说。”戚寒影声音冷了几分。
戚七一咬牙:“且漠北军中传出风声,说他们此次出兵,不仅要‘清算旧燕’,还要……迎回他们的‘公主’。”
迎回公主?
你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戚寒影瞬间伸手,稳稳扶住了你的胳膊。
“我……”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冻结。燕祈……燕桢……他们……他们是冲你来的?以战争为名,以铁骑开道,要“迎回”你?这算什么?报复?强占?还是……别的什么?
三年前那个仓促的“分手吻”,那些被你刻意淡忘的扭曲过往,那些你以为早已被枫林小筑岁月覆盖的恩怨,此刻如同被狂风掀起的冰雪,劈头盖脸地砸回来,带着比当年更刺骨百倍的寒意。
戚寒影扶着你胳膊的手,力道很稳,指尖却冰凉。他看向戚七,眼神锐利如刀:“消息确切?”
“军中流言如此,真伪难辨。但漠北王此番用兵,借口确与此有关。而且,”戚七声音更低,“据我们的探子回报,漠北军中,似乎有……当年旧燕宫廷的旧人身影在活动。”
旧燕宫廷旧人……是当年伺候过你的宫人?还是……那些与你命运相连、却散落各处的“故人”?
“二公子,大公子命我星夜兼程赶来,一是通报军情,二是……”戚七看向戚寒影,目光凝重,“请您即刻动身,前往北境前线。戚家需要您,中洲……也需要‘天下第一剑’。”
戚寒影沉默着。暖黄的灯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明灭不定。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份沉默下汹涌的暗流。他是戚家的剑,是中洲的屏障,如今外敌入侵,家门告急,他责无旁贷。
可是……你呢?
你抬起头,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封的战场。你知道,他要走了。要去那风雪肆虐、刀光剑影的北境,去面对那二十万漠北铁骑,去面对……那个以你为借口发动战争的燕祈。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你的心脏。不是怕战争,是怕失去他,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撕碎,怕被卷入那场以你为风暴眼的、更可怕的漩涡。
“寒影……”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
戚寒影转过身,双手扶住你的肩膀。他的掌心依旧微凉,但眼神却无比专注、无比坚定地看着你。
“别怕。”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力量,“待在枫林小筑,等我回来。”
“可是他们……他们是冲我来的!”你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我会连累你,连累戚家……”
“你不是累赘。”他打断你,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要守护的。” 他顿了顿,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你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与他此刻周身凛冽的气息形成奇异的对比,“戚家屹立中州数百年,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燕祈要战,那便战。”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与决心。那不是盲目自信,而是源于绝对实力与身后百年家族底蕴的底气。
“戚七,”他转而吩咐,“你留下,带一队暗卫,守住枫林小筑。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带走她。”
“是!”戚七肃然领命。
戚寒影再次看向你,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将你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桌边,拿起了那柄刚刚擦拭过的“霜华”剑。
长剑出鞘半寸,清越的龙吟在暖阁内响起,寒意逼人。
“等我。”他最后对你说了一句,声音随风雪飘散。
白色的身影,决然地推开门,踏入了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很快便被飞舞的雪花吞没,消失在山道尽头。
你追到门口,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生疼。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望着北方那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无尽风暴的天空,你知道,平静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风雪漫中洲。
那场以你为名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9章 风雪漫中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