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羽在房间里看到北顾松了口气。
北顾见到他,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秦燕羽急忙扶他。
北顾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傻了一样没有知觉。
看上去说不出的陌生。
秦燕羽心里慌的不知如何是好。柔声道,“阿顾,怎么了?快起来。”
半晌北顾道:“救命之恩来世再报。”
他始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怎么了?”秦燕羽慌的说不出话来,只会问一句怎么了。
北顾始终都不曾再说一句话。
他的身体僵硬的像块石头。秦燕羽怎么抱他,怎么问他,他都一言不发。
这是中了什么魔?
无奈秦燕羽只有紧紧抱着他和他一起跪在地上。
这样跪了一盏茶的时间,北顾起身出了门。
说了一句“今日起,你我一别两宽。”声音冰冷。
秦燕羽伸手拉他,怎么都拉不住他,等到他的衣襟从他的手里滑落。他知道他离开了。
他知道,就算他再怎么不舍,他也不会让他同行。他了解他。
秦燕羽懵了,他颓然坐在地上。
太阳有些刺眼。
这是秦燕羽喝醉的第三天。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房子里。
小院不大,很清幽舒适。四处看上去一处多余的物件都没有。
很快有一个中年妇人给他端来了一碗热粥,清白稠实的白米粥。两样小菜。
妇人微笑了,一脸慈祥。“少爷请您等他放学回来。”
秦燕羽瞬间清醒。
他以为自己还在客栈里。
金北顾走了以后,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被抽了,抽走的不只一根。
怎么都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心空了,骨头也空了。
这十几年来,金北顾从未离开过他。
他就像自己的身体一部分一样。现在看来他不只是自己身体一部分,还是大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会如此难受。如若结局注定不能再见到他,他很有可能很快死去。
想到死,秦燕羽突然对死不那么陌生了似乎。似乎凭空多了几分亲切。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刚才妇人说少爷?他第一反应是北顾回来了。
怎么会呢。
他看了看屋内的陈设,问道:“那位少爷?”
“锦年少爷,上学堂去了。我们少爷已经是秀才了,很快就去科考举人了。”
秦燕羽想起来那日他和金北顾在书院门口见到的少年。
少年遇到中州祁门的人,是北顾出手为他解了围。
不曾想今日他就得了少年的照拂。
秦燕羽在内心深处暗暗叹息了。
自从有了北顾,十数年来,他从没想过过独自出现在江湖。
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独自出现在人间。
不懂江湖的人,总觉得江湖多的是欺诈,懂江湖的人知道江湖多的是信任和肝胆相照。
他和北顾,不管江湖如何说,如何看,他们二人不过是简简单单一直陪伴,一直依赖彼此。
秦燕羽醒来的时候已近傍晚。
很快那个叫锦年少年就回来了。
少年沉静安然,猛然看上去有几分像北顾。就是比北顾局促了些。
北顾在他身边浑身放松,让他觉得自己也能瞬间松弛。世上似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秦燕羽鼻子顿时酸了。他不是任性少年,可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北顾,他只想见到他。
少年恭恭敬敬道:“晚生锦年见过大侠。”
秦燕羽苦笑了一下,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还是什么大侠。“在下秦燕羽。叫我燕羽叔叔。”
虽然像条死狗,说话依旧端庄淡然。
锦年恭恭敬敬叫了声“燕羽叔叔。”
秦燕羽示意锦年坐下,道:“谢谢照顾。”
“叔叔为何连日酩酊大醉?另一位神仙叔叔呢?”
“他叫北顾,他走了。”
也许锦年知道北顾,因为江湖到处都是传说,燕羽三步开外必见北顾。
在锦年的眼里他们是一对璧人,羡煞旁人。
“你们吵架了吗?”少年麻利地给秦燕羽倒了茶。自己也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秦燕羽有些疲倦地靠进坐塌,摇了摇头。
那天他走了,他意识混沌,身心俱疲。
直到看到了一个北顾留下的便签,便签上写着:从此一别两宽,勿再追念。再生之恩来世再报。
决绝,没有余地。让他觉得被兜头倒了一盆尖利的冰碴子,冷而痛。
“不告而别了吗?”少年不知道有些事不可多问。依然追问道。
秦燕羽没有说话,闭了闭眼睛,眼神迷离了。
“他没带你,所以你感觉到伤心吗?”少年锦年没打算住口。
秦燕羽牵了牵嘴角,眼眶红了。
“还是好朋友吗?”
秦燕羽牵了牵嘴角,点了点头。他没有一丝犹豫,肯定是好朋友。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分别会很难过。若是好事,他一定会带上你的。所以你不必伤心,这样想了就开心了。”
他的离开,若是因为坏事呢?秦燕羽错愕地坐直身子。
少年沉浸在黯然里。毕竟那位神俊的人曾经为他解围。现在来看是离开了。也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若是坏事,他定不会让自己最好的朋友涉险。要是我,我也会这样。”锦年道。
多么简单的道理。要是我,我也会这样!
“那位先生曾出手为我解围,按理他有事我该出手帮他。很快我要州考,所以我暂时还不能离开……”锦年有些叹息。
锦年的话还没说完,秦燕羽人就飘了出去。
锦年这个孩子的出现,是为了烘炉点雪。
他这些天到底干了什么?
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没有想到,还要一个少年来告诉他。
人不能动情,动情则迷,关键时候最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秦燕羽突然变得不同。他开始做回十数年前的那个人。
落拓不羁,疏离凉薄。眼神清明。
不同的是他的父兄师傅已然离开人间。
当年被誉为江湖奇才,雪山派天才掌门的秦燕羽似乎恢复了神志。
但他并没有离开四水城。
他惊奇地听到消息,中州祁门的掌门祁青山竟然死了。
杀他的人是一个带着半幅面具的锦衣人。
祁青山死的时间正是金北顾离开的那个晚上。
是巧合吗?
一个带着半幅面具,遮住半张脸的人。
十数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遇到那位重伤的少年金北顾时,他似乎也带着半个面具。
难道是他杀了祁青山?
为什么?
秦燕羽饶有兴致地吃着醉香楼的东西。
醉香楼最便宜的一顿饭都要十两银子。
门口人可罗雀。这里可不在乎客人多少。他们只在乎菜品值不值那么多钱。只在乎客人有没有钱。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客人吃饭,可以让醉香楼的老板陪着。
一边吃饭,一边让老板坐在身边陪聊。
秦燕羽邀请老板一起吃饭吧。老板拒绝了。他只坐在房间的小几边上,专心泡茶,喝茶。
“你是个有故事的人。”秦燕羽道。
他吃相极为文雅,不急不缓。
“在下从善。”泡茶的老板道。
这么喜感的名字。从善,之前得干了多少坏事现在才改名从善。
“彩衣帮的人?”秦燕羽一边吃一边道。
不得不说这个滴水观音中的鲍鱼做的软糯可口。
从善不置可否。
彩衣帮是江湖上新起不久的帮派。
以收集打探江湖情报,买卖情报为业。据说实力堪比丐帮。
“当年秋水山庄可还有后人?”
“这条消息已经被人买走,现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从善道。
“还有其他后人吗?”秦燕羽又道。
“我们只知道那么多。”
“你倒是实在。”
“做我们这行的,不敢信口胡说。”
“彩衣帮从子辈八人,我见过从川,从汪,从风,加上你四人。”
“客官冰壶秋月,是位贵人。”
“可知道我是谁?”
“在下从不揣度客人身份,这是规矩。”
“四水城内有多少江湖势力?”
“这条消息不要钱。”从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