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穆雨别几乎找遍了整个四水城,他想起了醉仙楼。
醉仙楼的从善告诉他,金露白确实来过。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如同骤然被热水浇透了一般。
从善说她身形颀长,脸色凝白。重要的是她手中的秋水剑,惊风密雨的剑法让整个四水城的江湖人胆战心寒。
不管是凤凰山庄的东信,还是昆仑派的西影,这些在江湖上一流高手中的高手,联手都不是对手。
因为金露白早在十八年前,她的武功就已经远在他们之上。
从善很慷慨地告诉穆雨别另一条消息,金露白已经离开了四水城。
才走不过半天的时间,从南门出发,一路向南。
穆雨别慌张地来不及多说,掠下楼,飞速跑向后院的马厩。
慌的连自己的剑放在桌子上都忘了拿。
从善在后面叫道:你的剑。
穆雨别的慌张让从善有一丝担忧。
从善早已经派人将马牵到了门口,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干粮。
这是人间最美好的追寻,他一定会如愿的。从善远远看着离去的穆雨别,露出了微笑。
他感觉自己懂的太多了。
四水城很快轻松下来。似乎所有的江湖人都离开了。
有的去了坪山城,有的似乎各自离去,不再有闲关注此番江湖事故。
有的人在坪山城看到了能治傀儡毒的蓑衣人,有的人在四水城看到了离去的秋水山庄大小姐金露白。
总之四水城的传说都已经结束,人去城空也是正常。
从善松了口气。他的醉仙楼终于可以轻松正常了。不需要整日那么紧张。
穆雨别出了城门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不出十里,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好雨知人心。
这样的雨迟缓了行人的脚步,穆雨别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要趁着雨天,加快脚步。
也许很快就能赶上他要找的人。
穆雨别一心赶路,没有注意到时辰。等他发现夜幕降临的时候,很是吃惊。因为他还在茫茫大山中。
他有足够的体力撑到天亮,可是他的马需要休息。
穆雨别看准一处山梁,他策马而上,他极目四望,想看看最近的灯火在什么地方。
在高高的山梁上往前方一看,松了口气。
此处深山并不一望无际,最多一个时辰,他就可以到山脚灯火辉煌处。
事实上他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镇上。
一般穿过深山,平芜处皆有集镇。
天已经黑了,夜晚的集镇静静地伫立在簌簌的雨幕里下,寂静无声。
细雨吹在脸上微微有些凉意,让他说不出的清醒。
客栈的灯笼静默地发着暖暖的光。
穆雨别在进入客栈院门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怦一下激荡起无限的浪花,蓬勃的万舟竞发。
他瞥见马厩里一匹骏马,这匹马绝不是普通商人的马。
他知道这里一定有江湖人。这位江湖中人身份一定不一般,因为普通人降不住这么高大神骏,夜行八百的骏马。
脚力极好的马,性子烈,这匹马他一看就知道,不是极好的骑手,根本无法驾驭这样高大的烈马。
他曾经是一位极好的驯马师,他看到马就能猜想主人的身手。
他想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女,她和他一起站在驯马场上,看着他驯一匹枣红色的火烈马,玉树临风毫无惧色。
那时的场景他并不觉得害怕,可是有她在,他第一次觉得害怕,他怕那匹从大宛来的火烈马失控伤到她。
他分神的一瞬间,火烈马脱缰而去。
而那个少女像片树叶一样翩然而至,将他从场中拉回。
在火烈马回旋而来的时候,她对他说:“上马。”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轻轻一推,他感受到了她的冷静和勇敢。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秋水山庄堪比最好的驯马师,一度可以驯服山庄从异域带回来的最烈的马。
穆雨别不自觉地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他怕自己的心跳出来。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怦然,如此激荡。
哪怕是她在,自己也不该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
真是人老多情。穆雨别足足在雨里呆立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稍稍平复下来。
“这匹马的主人是男还是女?”穆雨别店铺的伙计道。
伙计陪笑道:“一个客人的马,小的并未见客人容貌。”
“客人住在哪间客房?”
“小的并不知悉客人住在哪里。”
穆雨别真想一巴掌打死这个客栈的伙计。
他转身进了客栈,问客栈老板道:“那匹马的主人是男是女?”
“客官要住店?还余一间上房。”老板看着眼前湿漉漉的人,说话慌慌张张,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这家客栈怕是大仙开的店,完全听不懂人话。
穆雨别坐在大堂的凳子上,冷风吹了进来,他感觉到微微有些冷。
客栈的伙计上前提醒道:“客官,更深天冷,房间里已经给您准备了热水。”
穆雨别只好起身上楼,他刚到楼梯上的时候,发现一间客房门的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人似乎知道他在找她,特意开门看看他是谁。
他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愣在楼梯上。
眼前的人正是他要找的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瘦凝白,眉眼如星。还如当年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不同的是眼神清冷,身形更加清瘦了些。
一种蓬勃的温热迅速充满了他的全身,二十年过去了,这个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还能让他像被吓懵一样愣在当场。
他的脸一定红了。嘴巴一定是张开的。
可是开门的人,只是漠然看了他一眼,关了门。
她一定以为他是个没有分寸的傻子。
穆雨别一个趔趄,他冲了过去,试图阻止她关门。
他动作之快,吓得跟在身边的伙计没敢动,只远远看着。
“阿良,我是雨别。”他不知道自己如此慌乱,怎么还能说出这么清晰近乎理智的话。可能是一种本能。
房间里毫无动静。
倒是楼下的伙计们松了口气,这位大哥来了就打听马的主人男的女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两口吵架。别看了……”楼下的伙计善解人意道。
楼梯上的伙计也松了口气,八卦地看了两眼,下楼去了。
在客栈伙计们看来,这两口子也太吓人了。人长的好看,还都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简直要杀人。此番又低声下气如此表现。
“阿良……”穆雨别的声音有点吹气如兰的意思。
无论他如何深情肝肠寸断,外人听了就是彼时做错了事,此番低声下气而已。
金露白在他叫了第三声阿良时候拉开了门。她不全面的记忆似乎因为一声声阿良,又开了一小扇不太亮堂的窗。
她隐隐约约地记起了些事情。
穆雨别直勾勾地进了门,“阿良,我是雨别,你让我进去说话……”
他的声音低低的,低到自己都不相信会那么低,那么没有气力。
他感觉自己的腿已经软了,再不让他进去,他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金露白后退一步,穆雨别进了房间,还本能地轻轻把门带上。
他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看着金露白。
“你是谁?”金露白道。
“阿良,我我我是雨别,让我好好看看你……”穆雨别眼里唰流下来。
金露白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泪如雨下,有些感伤地往后退了退。
穆雨别摸索摸索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绣小包,从小包中取出一张信签纸。纸有些污渍。
“这是我们的婚约。”穆雨别声音浓浓的鼻音。他克制的语气里到底有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栗。
金露白取过纸,展开一看,是自己父亲金长风的笔迹:吾儿露白乳名阿良,与江州穆氏二公子雨别结秦晋之约。
落款是金长风和他的签章。
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名和签章。似乎是穆敏两个字。
金露白有些傻了。
她的眼前突然闪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落拓大方。穿着玛瑙青的衣衫,在草木葱茏的原野上,对她款款深情地笑。
面如朗月,笑如春风。
此时空气中有浅浅的香味,像是蔷薇的香味,又像是青草的香味。
“雨别。”金露白有些失神,轻声叫了一声。
这个人熟悉又遥远。清晰又朦胧。
她又叫了两声,“雨别,雨别……”
眼神飘忽犹疑,不看眼前的人。
穆雨别看出了她的异常。
上前扶住她,柔声道:“阿良,我是雨别,我回来了……”
“雨别…”金露白没有抗拒他。身子似乎软了下去。“当年,当年,我给你的玉……”
穆雨别伸手从脖子上扯下半块玉放到她眼前,“一直在。”
“雨别……”金露白突然声音里带着鼻音,似乎哽咽住了。
“阿良……”穆雨别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此时如同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
温软的身体在他的怀中,贴着他的心,这种感觉几乎让他窒息。
这是真的。
他没有意识到金露白眩晕在他怀里,只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揉碎在怀中这个人的身上。
他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啪嗒一声滴落在她脸上。
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她了。
他颤抖着,几乎死死地抱住她,唯恐一切都是梦,唯恐她又消失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