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叹息了一声。
“秦掌门走了，少爷一直在楼上看着，看上去很难过。”杨牧道。
他说的是秦燕羽。
那日秦燕羽摸到后院的月亮门，杨牧正在那里为北顾护法。因为北顾就在里面练功。
他自从回来，除了处理庄中事务，没完没了在老爷的书房练功。连秦燕羽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秦燕羽走的时候，他本来应该送送他，或者和他一起走。
可是他不能。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只在楼上的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看着他四处张望，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
“如今小公子来了，少爷不知道要做何安排。”陈冰道。
“少爷满腹心事，怕是已经记起了当年往事。”
“当年……”陈冰突然欲言又止。当年往事知道的人有多少？
“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小公子安顿下来。哪边的院子合适？”陈冰问道。
“大小姐和少爷的房子都在东跨院，东跨院也还有个舒苑，我觉得那边合适。”杨牧道。
“好，我立刻让人收拾。”
“这么多年，你每天都让人洒扫，里面干净如新，可直接让小公子搬过去。”
“看看还要添几样合用的东西。小公子才回来，要弄的舒适。院中的花木都是当年夫人喜欢的，不知道小公子喜欢不喜欢。”陈冰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甚至想要做出一处宫殿来安放突然来的小公子。
他们都没有问起小公子的父母。
不管如何大小姐说他是山庄的后人，那么他就是。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长辈喜欢的东西，晚辈多半喜欢。小公子看上去随少爷的性子，随和，温雅。”
“少爷看到了，不知道该多惊喜。”
“我回去老爷的书房，少爷练功出来，我立刻就告诉他小公子的消息。”杨牧道。
“好，我把锦年小公子安顿在东跨院靠近小姐院落的小院子。你直接带少爷过来。”陈冰步履匆匆，一路小跑进了东跨院。
虽然他被叫做二叔，被锦年叫做二叔公，其实他并不老。四十多岁，行动灵敏。武功在秋水山庄也排的上号。
山庄管家总共八位，他们分署不同的事务。
哪怕是账房的管家，论武功在江湖都能跻身一流。
锦年很快就住进了小院落。
院落比他们在四水城的院落要大得多。这么大的院落他一个人住。
放下行李，收拾了一圈，他有些落寞地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抬头看了看自己院子的门楣边上有块小匾额，用朱漆写着：舒苑。
字迹看上去闲适灵动。
这字怎么那么像他写的。
若不是自己从未来过这里，他定要怀疑这字是他写的。
就这样他歪着头看着门楣上方的朱漆小字。两厢对视，人和字似乎静止不动一般。
一个健硕的男子身影从对面花园的路上飘了过来，很快到了锦年的面前。是北顾。
也许是有些吃惊，吃惊到不知如何是好，北顾默默地看着眼前的锦年，看着看着眼睛里升起了雾气。
这是金家的孩子，在他心里，这个一定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是金家的家主，这个孩子以后也会成为秋水山庄的家主。
山庄后继有人了。
眼前这个少年他不陌生，第一次相见就觉得亲切。
他们在四水城见过，他还为他解过围。
他知道锦年会秋水山庄的独门武功，惊风密雨四十八式。
当时纳闷并未多想，因为那时他还未想起往事。
待他想起往事的时候诸事缠身，他无瑕顾及这个会秋水山庄独门武功的少年。
锦年此时见到他，紧张到手无处放。捏着自己的衣衫连看都不敢看他。
初次见面时，这个少年开朗自然，见了陌生人落落大方，怎么此时如此局促？难道是第一次见到舅舅？
北顾看着他，上下端详了一会，稳了稳情绪道：“叫什么名字？”
“锦年。”
“科考考过了吗？”北顾在四水城知道他过了州试，要参加乡试。
“考，考过了，还没有放榜。”
“你娘呢？”
“我娘去四水城，说有要紧的事情。让我先过来。”
“没说什么事情？”
这样的对话就如同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一般，自然而然。
“没说。”锦年嗫嚅道，“我娘有信给您。”
说话时，锦年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个孩子不该是这样，难道他是假的吗？
或者他不愿意作为秋水山庄的子弟？
“你不是该叫我舅舅吗？”锦年称呼他竟然是您。
锦年低下头没说话。
回到房间，锦年从床头取出一封信递给北顾，信封了口。
北顾取了信，后退到桌边坐下。
锦年站在他面前，似乎坐也不敢坐，还是有些局促。
北顾打开信，像是被热铁烙到一般，猛然站了起来。
吓得锦年往后退了一步。
他才知道为何锦年如此局促不安。
若是他，他怕是没有勇气相见。
信上说锦年是他的儿子。
这简直如同晴天霹雳，让北顾懵在当场。
他爱慕姐姐，喜欢姐姐金露白，可是他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因为她是他的亲姐姐。
锦年是他和姐姐金露白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金露白在信上说，她是个捡来的孩子，与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北顾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懵，心口突然钝痛，痛的他坐了下来。
他从不记得自己做过唐突的事。从未对自己的亲姐姐做过过分之事。
从小到大，他从不知道姐姐是捡来的。
而她一直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也许是因为北顾脸色惨白，锦年上前扶住他，轻轻地叫了声“爹！”
北顾瞬间泪如雨下。
多了个什么亲戚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突然多了个爹。
他知道锦年为何怯生生局促不安。
他起身将锦年抱住，这一抱锦年也瞬间落下眼泪。
这声爹他叫的太辛苦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爹。
不曾想这个神仙一样的人成了他亲爹。
这么多年，他从未被自己的亲爹抱过，幼时曾羡慕过小伙伴，此时一抱，所有的委屈涌现心头，所有的欠缺似乎这一刻都都到满足。
在北顾心里，这个可怜的孩子，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爹，相见之下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情急之时，还愿意叫自己一声爹。
也许这是血脉之情，哪怕从未见过，只要听说了也担忧牵念。
姐姐这些年是怎样独自撑着所有的事情一语不发的？
她是不是和他一样，一直记不起当年，是不是和他一样，突然记起了秋水山庄？
无论他受过多少苦，都还有秦燕羽陪在身边。
可是他的亲姐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独自忍受内心的疏离。
在重伤之时带有身孕，这些年无论她有没有想起过去，她都独自一人带着锦年，将锦年带大成人。
最让他恐慌的是，他到底做过什么？